桐花大道位于许都南部地块四横区的中心位置。汽车越过河进入四横区之后,贺兰栀就感受到明显的不同。
无论是许都三院还是培城女高,连同刚才路过的十字路口,都包含一种规整、利落的现代感。而桥后的世界忽然变得拥挤和随意,楼层高低错落,道路忽宽忽窄,居民楼的违建产物从顶层一路搭到阳台。司机自夸道:“不是我说,那些全自动铁疙瘩不一定能找到最快的路。”
贺兰栀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一声,眼前的楼群在一个转弯后忽然被宽阔的长街所取代。消失已久的霓虹灯彩重新出现,并且以更有美感的方式在整条长街上错落显现。
出租车减速停靠,离路口最近的一家门店呈现异形招牌设计,巨大的方块斜斜压在门头上,字迹如书写般缓慢呈现:来绿洲,唤醒生命。
两位个子高挑、纤细的女孩在站在这家叫做“绿洲”的俱乐部门口,随机挑选行人向他们作出飞吻,动作优雅,并不显得轻浮。诡异的只是她们拥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肤白胜雪、完美无瑕,带着同样体贴的笑意、多情的眼神,只是一个浅蓝短发,一个深绿长发,令气质上产生俏皮和温柔的区分。
贺兰栀下车,多看了几眼才确定她们是真人,可从神态来看,就和全息广告里的3D模特没什么区别。
除了这家“绿洲”,长街两旁各有各的精彩。每家俱乐部都对外立面做了改造,显出独特的建筑风格。有一家叫“九号温室”的大型会所,透过数米长的整幅玻璃窗,能看到里头有一片人造雨林。
这就是桐花大道。
整条街呈现出簇新、繁荣的样貌,雨到了这里也不是雨,而散发淡淡甜香,地面也像是糖果色玻璃拼凑起来的小径。
一对衣着考究的男女携手而行,进入一家外观低调的酒吧,礼貌地避开蹲在门口抽烟的年轻女孩儿,后者斜脸看他们,淡蓝色发光的烟卷夹在金属义手上,粼粼反光。
贺兰栀有种这才算进了大观园的感慨,走向那个抽烟的女孩儿,很不礼貌地盯着人家的手看。
那只义手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呈现非常光亮的钢青色,关节外露,十分精巧,指尖还特意做了甲片,喷涂磨砂黑,跟美甲一样。
女孩儿转过脸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线,举高手臂把烟卷递向贺兰栀:“来一口?”
“不用了,”她婉拒,“是看你的手不错。”
女孩儿嘁了一声,说:“十五万,卖给你。”
贺兰栀双掌合十,“谢谢,暂时没有。”
她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人。
贺兰栀抬头,透过打开的木栅格窗看向酒吧里面的情况。隐私保护很好的一处娱乐场所,各大包厢隐没在黑影里,只有中央的木地板舞台被昏黄光晕笼罩,一个穿着古朴的年轻男子正跪坐在上面抚弄一架拨弦乐器,只不过站在她这儿听不见声音。
她说:“我听说这里十二年前发生过重大事故,还以为会更萧条呢。”
女孩儿充耳不闻。
贺兰栀并不气馁,蹲下来和她并肩,说:“要不你还是给我来一口吧。”
女孩儿挑衅地笑了,伸手递过来。
贺兰栀接过烟卷察看,这东西可能说是“吸食器”更加妥当,它散发的光晕是由管体中间晃动的蓝色液体造成的。
“上瘾吗?”她问。
“哪有那种便宜给你占。”女孩儿嗤之以鼻。
贺兰栀尝试吸了一口,挤出一个五味杂陈的表情,这是一种电子烟,雾化的烟油夹杂工业糖精似的薄荷甜味。
“品味不高。”她咳嗽着将电子烟递还。
女孩儿哼一声,认为品味不高的是她本人,武断地评论道:“你不是属于这儿的人。”
“我还真是,”贺兰栀说,“五岁以前就生活在桐花大道,不过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你应该说的是旧街,之前塌方塌掉了。”
“哦?”
“死了不少人,说是地下管网爆炸,半条路都塌了。”
“那我还挺命大的。”她说。
女孩儿古怪地瞧她一眼,“你把我的词儿抢了。”
“哈哈,所以这边是重新建的,旧街还在原地?”
“唔,也修过,”女孩儿起身,往南面一指,“往下走,还有很多人住在那里。”
“你能带我去吗?”
女孩儿垂眼斜睨她,咬住烟卷,机械手捏紧成拳,手臂上的原生肌肉也绷紧,“我看店呢。”
话音刚落,隔壁店里就有两个醉汉被扔出来,两人叫骂着,店门口伸出一只钢青色的拳头,他们又即刻噤声,相互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
贺兰栀理解了何谓看店,对她竖起拇指,说:“好的,谢谢,祝你工作顺利。”
旧街离得并不远,但与桐花大道的氛围截然不同,仿佛一步从市中心踏进城乡接合部。
大路的一旁是拥挤不堪的单元楼,样式单一,模块化拼铸,伴随着轻微起伏的地形错层叠加,站在路口让人感觉这一大片积木似的建筑群将要倾倒下来。
而另一旁,用高大的网架隔开了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十二年前塌陷的凹坑仍然保留在原地,甚至还能看见坑洞中的建筑残渣。边上还存在一些完好的空屋,但一并被废弃了。
和琉璃装造的街面相比,这里像是曾经被沥青淹没过,尽管各色光源闪烁不停,却呈现莫名的晦暗,任何人打这儿经过,留给记忆的色调只会是一种黏糊糊的深绿色。
贺兰栀踩着黑色的积水靠近隔离架,沿途望见几个像“绿洲”门口那种色彩分明、相貌精致的女郎从单元楼中出来,结伴往桐花大道的方向走。
远处一个本来在网架上攀爬玩耍的小孩儿跳下地,舞动着小短腿匆匆追上其中一个,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后者将他抱起来,递进临街的一扇窗户里,将文胸似的上衣和金色超短裙整理平整,又快步赶上同伴。她们一路说说笑笑,轻松愉悦,仿佛不是去隔壁大道上工,而是去消费的时髦女郎。
贺兰栀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出身很可能就是这样,被桐花大道的俱乐部女郎所养育。极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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