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珊久居城中别苑,依仗慕容渊偏宠,素来遣人窥伺镇国公府内宅动静,府中一丝一毫动静,皆会传至她耳中。
前番家宴风波,赵栖燃凭春桃等人证词,洗清自身冤屈,折服满堂宗亲,于内宅之中声望渐长,行事举止愈发沉稳有度,进退合宜,再无初入侯门时的局促怯懦,隐忍退让。
这般脱胎换骨的转变状况,一一落于苏映珊耳中,映入她的眼底,妒意便如蔓草般日日滋生,心底郁结难平,终日辗转难安。
她向来轻视赵栖燃寒门孤女的出身,认定其无娘家依仗、宗族庇佑,入府之后只能困于侯门内宅,逆来顺受,任人随意拿捏欺凌。
不料几番磋磨、数次构陷下来,赵栖燃皆能凭自身心智从容化解祸事,于风波之中稳稳立足。
此女非但未被打垮,反倒渐渐赢得府中上下些许敬重,连素来圆滑的管事仆从,对静思小院也多了恭敬之意。
由此,苏映珊心生忌惮,自觉眼下势位受扰,唯恐来日赵栖燃根基彻底稳固,会碍了自己长久盘踞慕容渊身侧,取而代之的盘算,自此时时紧盯静思小院一举一动,暗中窥探,伺机寻隙构陷,必欲除之而后快。
那日恰逢府中采买之日,林管事奉府中差遣,出城置办日常杂物,中途寻了僻静由头,绕道去往城南老旧书画铺,悄悄交割赵栖燃托付的书画。
彼时街巷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苏映珊恰以探望城郊别院为由,乘软轿途经此处,无意间瞥见林管事驻足铺前,怀中紧抱一卷素色纸轴,步履行事皆显谨慎,四下张望,不似办寻常采买公务的模样。
她心中登时生出疑窦,眉眼微沉,即刻掀开轿帘,低声吩咐随行仆妇,悄悄尾随林管事,探清其中原委。
随行仆妇久在身边当差,熟稔市井门路,也深谙她的心思,当即领命,敛声屏气隐于巷弄暗处,一路悄悄尾随。
她亲眼见林管事入铺后与铺主低头低语,一番交接后,收下一沓银票与碎银,将那卷纸轴留于铺中,而后整理衣衫,神色如常地匆匆离去,返回国公府。
仆妇不敢耽搁即刻折返,快步至苏映珊轿前压低声音,将所见所闻悉数回禀。
苏映珊闻言,指尖攥紧帕子,疑心更重,当即命身边亲信仆从入铺,不问价码高低,不计银钱多少,将那幅尚未转手的山水画作买下。
不过片刻,仆从捧着画卷归来,双手递至苏映珊面前。
她接过画卷缓缓展开,只见画卷装帧简素,卷首卷尾皆不落名款,纸面笔墨清隽秀雅,笔触温润细腻,构图清雅淡远,绝非坊间俗手所作,通篇气韵格调,分明出自深闺女子手笔。
苏映珊细细展阅画卷,指尖抚过纸面未干的墨痕,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内里缘由。
她素知赵栖燃入府后深居简出,安分静默,不与府中管事私相往来,如今却暗中遣管事出城,变卖笔墨书画,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之色,将画卷仔细卷起,妥善收于锦盒之中,决意借着这幅画作,去往慕容渊身侧搬弄是非,挑拨二人夫妻情分,借慕容渊之手,打压赵栖燃。
暮色垂落,晚霞浸染天际,周遭渐生凉意。
苏映珊返回别苑,刻意梳妆打扮,换一身温婉素净的软缎衣裙,不施浓艳脂粉,眉眼间刻意染出愁绪,步履轻缓,去往慕容渊常居的别院。
彼时慕容渊正独坐轩中,临窗闲饮,连日来沉溺闲散享乐,对国公府内诸事漠不关心,素来懒于过问,唯独对苏映珊言语温和,事事纵容偏袒。
苏映珊缓步入内,摒退身边侍从,独自行至慕容渊身侧落座,亲手执壶,为他侍奉茶汤,全程神色恹恹,眉宇间凝着浓散不去的委屈忧色,垂眸静坐,并不直言事端,只一味做出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刻意引得慕容渊主动问询。
慕容渊如今本就心细于她,抬眼瞥见她这般神色,眉头微蹙,原本闲适的心情渐渐放缓。
他带着几分不耐关切,开口问道:“今日何故心绪不宁,这般恹恹无力?”
苏映珊闻声,缓缓抬眸相望,眸光柔婉,眼底裹挟刻意酝酿的怅然忐忑,颇有拿捏得当的迟疑。
“渊哥哥,我近日听闻一桩琐事,藏在心底许久,辗转反侧,不知该不该言。若是说了,怕惹你烦心,动怒伤神;若是不说,又恐日后生出祸患,累及你的体面,有损国公府声名。”
慕容渊本就性情多疑,心胸狭隘,最厌旁人刻意欺瞒隐瞒,听闻此言,面色当即微沉,放下手中茶盏,周身气息一冷,示意她尽管据实而言,不必隐瞒。
苏映珊见状,心知计谋已成一半,缓缓起身取过一旁备好的画卷,轻铺于桌案之上,指尖虚虚轻点画面,字字句句皆带着挑拨之意。
“渊哥哥,我偶然撞见府中林管事私自在城外书画铺肆变卖书画,心下疑惑,辗转多方打听,才知这些书画物件,皆是九夫人亲手所作。”
她话锋微顿,抬眼悄悄觑着慕容渊神色,见他眉头渐锁,继续低声言语,刻意歪曲事实。
“我还听说九夫人借着这些书画,暗中变卖积攒钱财,日日与府中管事往来密切,私下收拢银产,步步筹算,细细谋划,怕是早就想离开你了。”
“她身为侯门正室夫人,身居九夫人之位,不思安守内宅本分,反倒暗自经营私财,笼络府中下人,这般行径,未免太过凉薄寡情。”
一语落地,轩内氛围沉冷,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带起寒意。
慕容渊垂眸,目光落向案上的画卷,只见纸上笔墨精妙,气韵不俗,通篇格调清雅,不似赵栖燃平日在他面前展露的平淡木讷的模样。
他成婚至今,从未知晓自家夫人竟有这般书画功底,更不曾察觉对方暗中私蓄钱财,私遣管事在外隐秘交易,一时之间,心头不满,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指尖不自觉攥紧。
苏映珊将他神态变化尽收眼底,知晓挑拨已然奏效,当即继续添言,层层煽风点火,字字句句直指赵栖燃。
“九夫人入府日久,向来与你生疏冷淡,终年不愿与你亲近,静思小院诸事,向来独断专行,从不与你商议半分,全然不将你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如今更是暗中囤积资财,暗自布局,私下联络府中管事,隐隐攒下人脉势力,这般步步设防,处处算计,心底何曾有过夫妻情分,何曾顾念过国公府的规矩体面。”
“公府之内,份例俸禄按月足额供给,锦衣玉食,珍宝首饰,无一短缺,寻常闺阁女子,得这般尊荣,只需安守内宅,静守名分,侍奉夫君便足矣。”
“偏她执意私下敛财,行事这般隐秘,不敢光明正大示人,内里心思,实在耐人寻味。若是她真心安分度日,又何须这般藏藏掖掖,暗中谋划脱离侯门的后路?”
句句言辞绵里藏针,不直接污蔑赵栖燃作恶,只借着所见细碎片段无限放大猜忌,刻意曲解行事本意,将赵栖燃身处深宅,无依无靠的未雨绸缪自保之举,尽数曲解为离心离德,蓄谋离府的悖逆异心。
慕容渊本就对赵栖燃心存隔阂,二人成婚至今,情分淡薄至极。
他常年流连苏映珊别苑,漠视正妻冷暖,不顾她在府中处境艰难,心底本就无敬重怜惜,对其毫无关切。
经苏映珊这般层层挑拨,心中疑虑、怒意翻涌而上,先前对赵栖燃残存的平淡漠然的观感,瞬间消磨殆尽,愠怒不止。
他指尖用力摩挲茶盏边缘,眉眼愈发冷凝,眉头紧紧紧锁,眉心拧出一道深痕,面色覆上一层冷厉愠怒,胸中戾气翻涌,周身气压骤低,原本闲适的神态荡然无存。
猛地攥紧拳头,慕容渊重重砸在桌案之上,茶盏震得轻响。
慕容渊沉声斥道:“她竟敢如此,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那双眼眸怒意翻涌,似有火光闪烁,脸颊微绷,下颌线紧绷成冷硬的线条,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阴鸷不满,鼻翼微张,呼吸因怒意略显急促,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苏映珊见他动怒,心头暗喜,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装作忧心忡忡,温顺劝解的模样,柔声细语,假意安抚。
“渊哥哥切莫动气,伤了自身身子不值当,许是九夫人一时思虑不周,并非有意为之。”
“只是这般行事,终究落人口实,侯门规矩森严,内眷私蓄私产,暗中结交下人,乃是大忌,若是传扬出去,于国公府名声有碍,于你的颜面,亦是极大折损。”
“宗族之中,本就对九夫人出身多有闲话,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素来与她不和,处处针对,若是此事泄露,定然被她们拿来大做文章,到时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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