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沉酣,辗转半宿难以安睡,慕容渊天色未明便自偏厅狼狈醒转。
烈酒灼烧喉间经脉,咽唾间皆是涩痛,只觉头痛欲裂,周身四肢百骸尽数酸痛僵硬,抬臂起身时,腰背难以挺直。
昨夜伏在新房窗外,听闻的屋内声声动静,一遍遍在脑海反复盘旋,分毫清晰,直搅得他五脏俱裂,心神俱碎,半点不得安宁。
他撑着冰凉粗糙的泥地缓缓起身,指尖触到地面尘沙,粗粝磨得指腹生疼,浑然不觉。
身上衣衫尘垢遍布,破旧不堪,袖口磨出毛边,衣摆沾着连日做苦力沾染的泥污,再无绸缎裹身的矜贵。
连日劳苦奔波,加上彻夜煎熬、心绪翻涌,眼底布满浓重猩红血丝,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枯槁,两颊削瘦凹陷,胡茬杂乱丛生,整个人颓丧憔悴,一身漂泊的潦倒破败。
可心底残存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虚妄念想仍旧不肯消散,他不顾身心俱疲,脚步虚浮拖沓,双腿灌了铅一般,一步步朝着书塾方向缓缓挪动。
每走一步,心头的惶恐与不甘便多一分,却还是执意要去求证,执意不肯相信昨夜所见所闻皆是真心。
不多时,慕容渊蜷缩蹲在书塾院门旁的阴暗巷角,将身形隐入晨雾阴影之中,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目光死死锁着院内新房紧闭的木门,一动不动僵立原地。
周身气息压抑悲凉,混杂着不甘、执拗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周遭的晨雾似被这气息浸染,添了凄冷之意。
清晨雾气寒凉,丝丝缕缕沾湿鬓发,凝成细小水珠,黏在枯瘦憔悴的脸颊之上,顺着下颌滑落。
他毫无察觉,死死凝望那扇门,兀自期盼昨夜缠绵声响皆是刻意做戏,期盼赵栖燃并未真心接纳旁人,期盼一切尚有回转余地,期盼她能念及往日情分,回头看自己一眼。
晨雾慢慢散尽,天际透出淡淡天光,晨曦洒落街巷,染上暖意,却丝毫照不进慕容渊冰凉的心底。
沉寂一夜的房门被人推开,展露一道缝隙。
谢守月率先缓步走出,一身素净长衫打理得整齐洁净,面料普通,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姿温润挺拔,站在晨光里,周身透着平和气度。
眼下萦绕一抹淡淡青黑乌色,是彻夜未歇、刻意周旋留下的痕迹,眉眼间带着慵懒倦意,不减温和雅致,神色安然。
他微微侧身,伸手轻扶门沿,动作轻柔细致,指尖放缓力道,生怕惊扰身旁之人,尽显呵护之意。
赵栖燃紧随其后,缓步走出房门,身着素布衣裙,剪裁素雅,洁净得体,鬓发梳理得温婉齐整,用一支木簪简单绾起,显得清丽安然。
她面颊残留未曾褪去的绯红薄晕,眉眼间萦绕淡淡羞涩暖意,神色平和舒缓,眼底无波无澜,再无往日在国公府的隐忍疏离,皆是岁月善待的温润从容。
谢守月抬手顺势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细碎尘絮,指尖轻柔舒缓,目光缱绻温柔,追随她身上,满是不加掩饰的珍视,举止间的亲昵呵护自然流露,毫无遮掩,毫不刻意。
二人并肩相依而立,无需言语,眉眼间流转着温情默契,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相处日久的契合。
这般和睦亲昵、岁月静好的模样尽数落入巷角慕容渊眼中,一幕不差,每一幅画面都如利刃般,剜着他的心肺。
恰逢邻里晨起往来劳作,街巷渐渐热闹起来,路过院门瞧见二人情态,纷纷驻足含笑打趣,皆是善意融融。
一位年长乡婶挎着竹篮走上前来,眉眼带笑,爽朗随和,对着谢守月扬声调侃。
“谢先生虽说头一遭开荤,可还是要节制,莫要磕坏了我们的苏先生,咱们整条街巷的人都心疼着呢。”
话音落下,周遭乡邻相继轻笑出声,话语间满是寻常市井的善意玩笑,并无恶意,皆是真心祝福二人安稳度日。
赵栖燃闻言,脸颊瞬间滚烫,绯红之色蔓延至耳根,羞涩低垂眉眼,长睫轻颤,指尖轻轻攥紧衣襟边角,身姿微垂,姿态温婉娇柔,全然是被深情妥帖呵护、被岁月安稳滋养出来的模样。
谢守月亦是耳根泛红,带着书生独有的内敛羞怯,对着众人拱手回礼,窘迫温和,仍稳稳立在赵栖燃身前,将她护佑身侧,坦然面对众人打趣。
两人相视一望,眼底盛满安稳温柔,相伴日久生出的默契,真心相待凝结的情意,自然纯粹,浑然天成,一眼便能看出是彼此放在心上的人。
躲藏暗处的慕容渊静静看完这一切,脸色惨白,不见丝毫血色,唇瓣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僵直,浑身僵硬凝滞,呼吸滞涩难平,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看得真切分明,赵栖燃望向谢守月的眸光饱含依赖、信任与满心欢喜,浓烈真挚的情意坦荡直白,毫无保留。
这般眼神,曾经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当年她初入国公府,身为寒门孤女得他求娶,倾心相待,满眼温柔仰望自己,侍奉左右,步步周全,便是这般赤诚模样,将所有的真心与爱意捧到他面前。
那份赤诚纯粹的真心,曾经被他紧握掌心,却被他肆意冷落,随意辜负。
深宅之中,他对她日渐冷待,疏于过问。
苏映杉搬弄是非,他偏听偏信,对她冷眼斥责。
她受亲眷下人磋磨,他漠视不顾,从未护她分毫。
她满腹委屈,他闭门不见,从未听她一言。
桩桩件件皆是他亲手挥霍,亲手将她的心意碾碎。
直至那场大火,他自私抉择,弃身怀六甲的她于生死险境,转身护着旁人离去,亲手推开挚爱之人,亲手断送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生圆满。
反观自身,如今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半生漂泊落魄,形如蝼蚁。
再看谢守月,温柔体贴,事事周全,细心守护,将赵栖燃捧在心上,护她安稳,予她温情。
再看赵栖燃,远离京城国公府的纷争与磋磨,无拘无束,自在从容,被爱意包裹,被岁月善待,眉眼舒展,岁月静好,过上了从前他从未给过她的安稳日子。
两相对比,何其残忍,又何其讽刺。
慕容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虚妄执念,轰然崩塌,碎得无影无踪。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再也找不到借口宽慰自己,不得不直面这残酷冰冷的现实。
赵栖燃早已彻底放下前尘爱恨,真心交付身边良人,在此地安稳度日,余生皆有归宿,过得顺遂喜乐。
而他自己,不过是被她舍弃的过往,是惊扰她安稳的过客,是亲手葬送一切的罪人,眼前所有的结局皆是自己一手酿成,天道循环,咎由自取。
刺骨寒凉的绝望席卷周身,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冰冷僵硬,心口剧痛难捱,痛到难以呼吸,血液都似要凝固。
眼眶泛红,热泪不受控制滚落,顺着憔悴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细小的湿痕。
慕容渊凝望着不远处岁月温柔、幸福安稳的赵栖燃,望着她从未给予自己的柔和眉眼,望着她眼的释然与幸福,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低声喃喃。
“是我不配,是我永远都不配……”
他不配被人倾尽真心地深爱,不配被人温柔以待,不配求得她半句原谅,更不配惊扰她如今的半分安宁。
昔日所有的冷漠、背叛、懦弱,今日所有的苦楚、绝望、落魄,皆是因果循环,自食恶果。
他心神俱裂,悔恨交加之时,院内传来一阵轻快的孩童脚步声,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安之身着素净小衣,梳着总角,小小身影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内院一路小跑而出,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
脸上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笑意,眼底满是依赖与欢喜,径直朝着谢守月奔去。
不过瞬息,孩童便跑到谢守月身前,仰起稚嫩的脸庞,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看着眼前的谢守月,声音清亮纯粹,透过晨雾,清晰地传入慕容渊耳中,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父亲!”
这一声“父亲”清晰、真切,毫无隔阂,全然是孩童对至亲的信赖与亲昵。
谢守月俯身弯腰稳稳将孩童抱起,一手托着安之的身子,一手轻扶着他的脊背,动作温柔娴熟,脸上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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