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数日纷争撕扯,镇国公府终究定下分家事宜。
前庭设起长案,铺展麻纸分家文书,管家执笔蘸墨,诸位公子按长幼分立两侧,府中管事、近身仆从皆垂首侍立,屏息凝神。
灵堂内素幡高悬,先国公的棺椁尚停在正厅,纸钱余味未散。
这前庭之中,早无悲戚之意,人人心头盘算利益,满室都是分割家产的冷硬气息。
大公子端坐主位,腰间系着兵符印信,面色沉肃,已然摆出承袭爵位的威仪。
按分家议定,他承袭镇国公爵位,兼掌京中防卫军务,府中正中主院、东侧跨院归其所有,京郊万亩富庶田庄、城内五间盈利旺铺,也悉数划入他的名下。
二公子站立左侧,手中攥着朝堂差事的文书,分得礼部、户部两处实权差事,江南千亩水田、京中三间绸缎庄、两间粮铺,皆归其掌管,身后跟着管事正逐一清点文契,神色间得偿所愿。
三公子立在另一侧,案前摆着地契、当铺文书,城西良田、城郊三处庄园,外加四间当铺、两间古玩店,皆入他的囊中,指尖轻点纸面,与身边管事低声核对,再无往日争执的戾气。
……
几位兄长各得实权、厚产,仆从环侍左右,各司其职,一派安稳得势的模样。
慕容渊孤身站立人群末处,一身素布孝衣,衬得身形愈发单薄,肩头微塌,垂着头,目光落向案上文书边角,蜷缩指尖,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待管家念及他名下所得,声音平淡无波,不过京郊三处贫瘠薄田,城中两间冷清铺面,外加五千两散碎银两。
别说朝堂实权、富庶产业,连一处能拿得出手的居住院落,都未曾分得。
府中主院、正院乃至各房宽敞院落,皆被几位兄长霸占,他原先居住的西南华院也被三公子勒令即刻腾出,限一日之内搬离,迁往府城西侧的偏僻废院。
那处院落闲置已近十年,久无人居。
院墙表层斑驳脱落,墙角生满青苔杂草,庭院里草木疯长,枯枝散落一地,屋舍狭小逼仄,门窗漆皮剥落,屋内桌椅皆是陈年旧物,榫卯松动,陈设简陋。
院中一张旧床、一张破案,再无他物,与他先前居住的雕梁画栋,陈设奢华的院落判若云泥。
分家文书逐一誊写完毕,管家捧着墨迹未干的文书缓步走到慕容渊面前,躬身将文书与笔递到他身前。
管家低声道:“九公子,请画押吧。”
慕容渊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文书上冰冷的字句,再看向几位兄长案前堆积如山的田契、铺面、印信,喉间发紧,眼眶泛红,细密血丝攀满眼底,攥着笔的手不住颤抖,笔杆几乎要被他捏断。
前些日子与母亲无奈奔波,如今分家庞大产业,竟是这等结果。
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等落差,胸中愤懑翻涌,猛地将笔拍在案上,墨汁溅起,染黑纸面。
慕容渊抬眼嘶吼:“我才是父亲最疼的儿子,凭什么如此待我!”
他自幼在父亲、夫人膝下承欢,是府中最受宠的公子,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之选,想要什么从无落空之时。
随手打赏下人便是银子,购置古玩珍玩、赴宴游乐,挥金如土,从未受过薄待,体会过这般被人弃之不顾的滋味。
父亲在世时,他是众星捧月的九公子,兄长们即便心中不悦,也会对他礼让三分,府中上下人人奉承,处处捧着他。
如今父亲刚去,尸骨未寒,兄长们掌权得势,便将他弃如敝履,只分得这点微薄家产,连容身之地都如此破败,他心中的落差与屈辱翻江倒海,再也压抑不住。
大公子抬眼淡淡瞥他,“分家按祖制而行,你无军功在身,无朝堂政绩,素日里无所作为,只知流连宴乐,能分得这些田产银两,已是念及兄弟情分,你再闹下去,也是无用,反倒徒增笑柄。”
二公子端起案上茶盏,指尖轻撇茶沫,眼皮都未抬。
“九弟,安分接受便是,如今府中刚定,你这般闹腾,丢的是整个慕容府的脸面,即便闹到朝堂,你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三公子附和点头,眉头紧蹙,眼神不耐,催促道:“九弟,速速画押,莫要在此耽搁众人时间,往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互不相干,你也不必再做那贵公子的美梦。”
几位兄长言辞冷硬,句句诛心,毫无转圜余地。
周遭管事、仆从垂首屏息,看向慕容渊的眼神尽是漠然、轻视,还有几分暗自嘲讽,再无往日的恭敬奉承、小心翼翼。
慕容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幼子受此委屈,泪水涟涟,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想要开口求情,刚往前踏出一步,便被大公子冷眼拦下。
一句“母亲莫要插手家事,坏了祖制”,直直堵回她所有话语。
慕容夫人嘴唇哆嗦着,终究无力反驳,只能上前拉着慕容渊的衣袖,低声啜泣,劝他隐忍接受。
慕容渊看着眼前冷硬的兄长,看着落泪无能为力的母亲,看着周遭仆从漠然的眼神,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双拳紧紧攥起,骨节凸起,胸口剧烈起伏,确实无力反驳。
几位兄长手握大权,势力稳固,党羽众多,他孤身一人,无兵无权,无才无势,没有任何可以与之抗衡的资本,即便满心不甘、满心屈辱,也只能被迫接受这既定的结局。
慕容渊颤抖着手重新拿起笔,手腕不停晃动,笔尖落下,字迹潦草歪斜,心绪激荡,一笔一划,在分家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似耗尽全身力气。
画押完毕,几位公子不再看他,各自携了家产文契,在仆从簇拥下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意气风发。
前庭瞬间冷清下来。
慕容渊孤零零站在原地,手中只攥着薄薄的分家文书与几张银票,纸张轻薄,却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满心都是从云端直直跌落泥潭的屈辱、无助、落差。
当日,便有管事带着下人前来催促,语气生硬,毫无恭敬。
慕容渊身边只剩两个老旧仆从,草草收拾了些许随身衣物、寻常陈设,再无往日的箱笼成群、珍玩无数,一路沉默,迁往西侧偏僻院落。
踏入院落,满目荒芜,杂草没过脚踝。
冷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屋内阴冷潮湿,陈设破旧,坐处都需擦拭许久方能落座。
慕容渊站在屋中环顾四周,想起往日居住的华院,雕梁画栋,锦缎铺陈,珍玩摆件摆满案头,仆从成群,呼来喝去,衣食住行皆有专人伺候,精致考究,从无需自己费心。
而如今,院落偏僻冷清,无人问津,端茶送水、洒扫庭院,皆需自己叮嘱,甚至要亲自动手。
府中下人见他失势,个个敷衍怠慢,端茶送水拖沓迟缓,洒扫庭院敷衍了事,背地里聚在一起议论他的落魄,言语间满是嘲讽鄙夷。
曾经众星捧月,人人奉承的九公子,沦为府中边缘人,无人在意巴结,下人都敢暗中轻慢。
前后境遇天差地别,这等落差让他愈发难以忍受。
慕容渊闭门不出,整日坐在破旧案前,看着屋内破败景象,心绪烦躁不堪,摔砸屋内旧物,仍旧排解不了心中的屈辱与不甘。
他自幼锦衣玉食,挥霍成性,一辈子从未计较过银钱,从未为生计发过愁,受过这般清苦。
如今分得的银两有限,几处薄田土质贫瘠,收成微薄,两间铺面常年无人光顾,入不敷出,每月日常开销需精打细算,方能勉强维系。
可他被巨大的境遇落差击溃,根本不愿接受现实,也改不了根深蒂固的挥霍本性。
心中愤懑、憋屈、不甘无处宣泄,慕容渊便遣仅剩的仆从,唤来往日相交的一众世家子弟,在这偏僻院落内设下宴席。
即便院落破败,他依旧命人置办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菜品酒水皆选最贵之物,铺张浪费,丝毫不计成本。
席间与众人呼喝作乐,饮酒赌钱,对身边仆从打赏,出手阔绰,一次便是数十两银子,丝毫没有为日后生计盘算。
身边那些狐朋狗友见他已然落魄,仍假意奉承,哄着他饮酒作乐,哄着他挥霍花钱,只为捞取好处。
慕容渊沉浸在这虚假的热闹与奉承中,妄图以此掩盖失势的屈辱,忘却眼前的窘迫处境,逃避已然落魄的现实。
青禾奉赵栖燃之命,悄悄打探慕容渊的境况,回静思小院后,躬身向赵栖燃回禀。
“小姐,九公子已然搬去西偏院,院落破败,处境窘迫,可他日日设宴与一众世家子弟饮酒作乐,分到手的数千两银两已然挥霍大半,所剩无几。”
赵栖燃端坐静思小院窗边,指尖轻柔,轻抚隆起的小腹,产期渐近,她神色始终平和,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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