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海底千年蚌壳,明珠还泪,同一时刻,韩家家主府邸,韩停绪的殿所书房里,水镜悬空。
韩停绪端正站立着,站姿如松如柏,水镜的对面之人歪坐在木椅上,眼覆白纱,木杖斜放在一旁。
正是天玄境的崇文馆主,沈重嘉。
沈重嘉惯来两套装扮,一套是散着发执一柄木杖,再背个木篓,眼覆白纱,此前出现在山里被误以为是孤苦无依的拄拐盲人,有热心百姓还想给他带路。
一套是羽扇纶巾,宽衫大袖,人模人样的儒雅秀士。
此刻沈重嘉一副随性的装束,歪在椅子上和韩停绪交谈,“萧仙尊仍未出关。”
“但魔族三太子已出关,他和三公主均往昆仑去了。”
沈重嘉微微一笑,“郁远山和君雅兰已经知晓,不成问题。”
“郁悉仍是留在天玄境,没有回昆仑。”
萧衍仙尊虽然闭关了,由沈重嘉代理执掌天玄境,但任命自己的嫡徒郁悉担任监台,隐隐有替他监视的意思。
韩停绪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重嘉讲了半天,见韩停绪神情疏离,一动不动,没点反应,问:“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怎么了。”
沈重嘉透着水镜观察韩停绪的神色,“你最近不是收了一个小朋友跟在身边,今晚怎么自己一个人,小朋友没陪你?”
人族四境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沈重嘉就这么明晃晃地直说了。
韩停绪的生活动态,见了什么人,乃至作风问题收了什么人,也在情报上的一部分。
韩停绪没有理,眉间俱是疏冷寒色,淡淡问:“伏希衡的动向,你们查探得如何。”
伏希衡,魔族太子,真正的魔族皇室正统,沈重嘉笑了一下,“一个个都这么关心他啊。”
沈重嘉说,“老样子,不知道跑哪闭关去了,我们的人也查探不到。”
人族四境各自有各自的情报,但也会互通有无,沈重嘉与韩停绪交流完魔族的动向,又继续交谈东海妖境的局势。
沈重嘉其实和韩停绪并非好友,只能说是熟人,但因为经常交流,又是此世阵道数一数二的巅峰之人,倒是还算熟悉。
当世并称两人为阵道之巅,天玄鸿文,蓬莱凤梧。
沈重嘉如果有来蓬莱境,拜访完崔涣后一般也是去找韩停绪,一来二去,外界以为他俩关系还行,是友人级别的关系。
其实根本不是。
沈重嘉见韩停绪这幅庄正不苟的模样,他和韩停绪根本是两种人。
沈重嘉的作风问题要严重多了,荤素不忌,乱搞男女关系,礼品贿赂也乱收,之前还被萧衍警告过,后面收敛了一点。
韩停绪两百多年如一日的一副禁欲模样,沈重嘉之前隐隐不以为然,最近探到了一点有意思的情报。
居然不动声色带了个小朋友在自己殿所。
沈重嘉感应着水镜里书房的视角道:“你的小朋友呢,长夜漫漫,怎么不在殿所里,就你一个人?”
“金屋藏娇着小朋友,也给老朋友看看啊。”
韩停绪便道:“谈完了?”意思是要切断水镜了。
“别啊。”沈重嘉正新鲜着,“你这人,就是太无趣了一点。”
“现在的小朋友都喜欢新鲜的,会玩的,你这样怎么能行。”
沈重嘉好整以暇地点着木杖一笑,“你这么严肃无趣,怪不得人不陪你。”
沈重嘉和卫琅认识,他姓沈,天玄境的沈家虽然和蓬莱境的清河沈氏不是一个家,但也有千丝万缕的宗族关系。
卫琅是剑阵一道的奇才,早年沈重嘉来琅琊卫家顺道看望“一表三千里”的“族妹”沈清芸,还指点过卫琅一二。
沈重嘉觉得卫琅就很不错,爱玩,会玩,天资绝佳又聪明绝顶。
卫琅也爱美人,和他是同道中人,两人算忘年交,他来蓬莱除了找韩停绪交流阵道和前线动态,就是找卫琅聊美人心得。
可惜卫琅只赏曲观舞,不亲自把玩,后面还转移爱好收心了。
沈重嘉对卫琅的新爱好抚琴弄月不感冒,他略感遗憾。
就此少了一个同好交流对象,他只能和浑源境的越明薇交流了。
人生能有几个忘年交?
沈重嘉也是恨不得把师侄郁悉和卫琅对调一下,郁悉去蓬莱,卫琅来他们天玄,他好把人重新引回“正道”。
沈重嘉还在孜孜不倦道:“像你们境的那个卫琅,就很好……”
韩停绪切断了水镜,水镜一收,回了自己书桌前继续批阅起了靖海楼的公文。
一个小小的深红色梧桐千纸鹤停在书桌角落,茎脉早已枯萎,颜色也在黯去。
韩停绪批阅完了今天的公文,已经后半夜了,他叫了两个候立在外的下人进来,命人将偏殿阵室的那张床撤走。
两个下人惶恐不安,家主的命令当然不敢不听从,但是……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回:“那谢公子回来的时候……”
韩停绪平静打断他的话语,面色淡淡:“他不会回来了。”
下人们再不敢多言,静悄悄地将那张雕花木床从偏殿阵室里撤走了。
搬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撤走的时候也悄然无声。
*
翌日,四月初七上午,卫琅带着醒来的谢龄安在海底龙宫逛了片刻,准备出海,继续游览剩下的卫家属地,昨日也才逛了几个,今天打算逛到哪是哪。
谢龄安和卫琅在飞舟的大厅里,卫琅站着给坐着的谢龄安梳理头发,又把昨晚睡散了的冰蓝色发带重新给他挽上。
卫琅看着自己给谢龄安挽发的动作,微微一笑,挽青丝,挽情丝,真如一对新婚爱侣。
谢龄安看他整了半天还没整好,“怎么这么慢,你到底会不会弄。”
卫琅拨了一下他的额发,脾气还是这么大。还没真正结契就这样,以后还不得被这人管死。
卫琅怡然自得地梳着,不过他也乐意。
他生性随性不羁,诸事不在意,以前被崔涣和沈清芸逼的时候,他想着父母、师尊、可能根本不会有的结契道侣,谁都别想管得了他。
本想着这辈子都不会结契,但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乐意被管的人。
何况,再不把这人绑身边,这人就要跑了。
谢龄安和韩寂轩在韩家的事闹得韩家大院鸡飞狗跳,人尽皆知,韩家虽然口风紧,但卫琅有自己的情报,他也知晓。
自己天天想着怎么哄人回来,这人估计早就玩得乐不思蜀、隐隐乐在其中了。
卫琅知道这人的性格像水一样,到哪都能好好的。
在谢君辞那里好好的,在自己这里也是,要是他和自己断了,估计就跑韩家去了。
赶紧把人绑回来,以后让韩寂轩给他们随份子钱,让韩停绪坐主桌。
卫琅想着那个画面,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可惜谢君辞不在,不然让这个“大舅哥”既当证婚人又当长辈,亲眼看着谢龄安和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再把什么谢洵、韩彻、薛迎潇之流通通喊上,给牢山的白浩风和容娴也发请柬,仙竹飞舟包接送,全部喊来给谢龄安的亲友桌撑场子。
卫从宛这丫头是他妹妹,自然也是坐主桌。到时候就让卫从宛喊人嫂子,卫琅略微得意,以后和和美美做一家人。
卫琅把谢龄安的头发收拾好,带人继续逛着,照例每到一地,主官一条龙服务,包吃包玩,今天一天逛了斩风山、碧霄屿、玉虚洲……
到了掌灯时分,卫琅看谢龄安也有点看累了,同质化景点看太多,审美疲劳中,卫琅便带人到了灵犀洲歇下,晚间在灵犀台设宴。
卫家属地一脉相承的山清水秀,优渥富庶,满眼都是这种山山水水,气派古城的,百姓安居乐业中,人文地理兼备。
看一个两个很稀罕,连着看了无数个,谢龄安短时间不想再爬山游湖逛古街看楼阁了。
灵犀洲的灵犀台上,卫琅仙君亲自下厨,给这人煮了一碗长寿面。
他还记得当日与谢君辞的对峙,“谢兄何必行此诛心之言。”
也记得对谢君辞的承诺,“今日小安生辰,我不想惹他伤心,只是一碗长寿面而已,谢兄不再有所为,来日我自会为他而作。”
一碗面而已,有多难?搞得如此诛人心伤。
卫公子全能全才,哄得了谢龄安,做一碗长寿面也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谢龄安二十一岁在仙竹卫府过的,二十二岁在千灯古城过的,他也为人煮过。
去年没办法,战事紧急,他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把这事就给忘了。
卫琅仙君今日又当游山玩水的地陪,又当开船的向导,又当下厨的厨师,身兼多职,把二十四岁的小谢学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此刻,“叩逍遥”一现,准备继续兼职当琴师。
卫琅在灵犀台上给谢龄安奏了两首,一首“灵犀曲”,一首“逍遥调”。
谢龄安的琴“越关山”还被卫琅扣在卫府当人质,不过现在既然都要结契了,也没人管人不人质了。
卫琅坏心思多得很,他准备扣押到结契为止,以防这人半路反悔跑了。
关于昨天他打扮成人模人样后提亲的结契之事,谢龄安虽然没有明确说同意,但卫琅知道这便是半推半就的默许了。
毕竟谢龄安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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