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牢山山主府,传来隐隐绰绰的袅袅琴音,今夜整个牢山山主府都灯火通明,卫府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清点、迁徙,忙碌非凡。
而卫府的主人,卫琅仙君,在床榻上抱着新收的家仆,闲情逸致带着人抚琴。
天光一点点蒙蒙亮起,九月初九确实是个好日子,牢山今日只有一点和风细雨,一阵微雨,一阵停,已是此地难得的好天气。
天光亮起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官员在此等候了,他们等候在山主府外,为这位前任山主践行。
戚连宸在府外,听着里面传来隐隐绰绰的琴音,不由觉得好笑。
不过他近来对卫琅改观许多,卫山主出手阔绰大气,离任之时送了他不少人情,有扶植的人手势力、有身外之物的器具钱财、有山主府许多卫琅留下的装潢饰物,更有,临行前的最后一番铁腕肃清。
卫琅这样出手阔绰的贵公子,确实值得结交,戚连宸心想除了沉迷美色这点,也算无愧蓬莱第一天才的盛名了,人无完人嘛。
天光乍亮,琴音已停,不久后,卫琅仙君一身青衣玉冠,手执冷金折扇,缓步走出山主府,身后跟着佩戴仙竹卫氏令牌的谢龄安。
卫琅仙君接受府外众人的恭贺祝词,对着等候已久的众人笑道:“今日良辰好景,请诸君同上青云台。”
九月初九,和风细雨,青云台,牢山最大最隆重的高台,今日于此地为前任山主卫琅践行。
卫琅在牢山任主官五年,一边闲情绰绰携宠侍赏花观月,游历人间,一边却也做了不少事,肃清削减世家势力,扶植本土平民修士,整顿牢山百年格局,兴学宫,修明渠,治梧、桐两江水患,铸南陵广厦千万间,修缮十二城池,重封西北镜湖,加固北部锁妖塔,年年以极小伤亡平定牢山汹涌兽潮。
世家恨他恨得要死,但他在平民修士和凡人百姓中却声望极高。
他走的那天,青云台上,高官世族满座,青云台下,万民执伞相送。
密密麻麻的各色纸伞竞相撑开,在青云台顶俯瞰犹如一朵朵万紫千红、色彩缤纷的繁花盛开,万人空巷,如同花海,遮天蔽日。
此际当为人间盛景。
万民执伞相送,伞海连绵若云霞,钟鼓笙磬齐鸣,礼乐之声响彻云霄。
宴至高酣,卫琅仙君执盏而笑:“诸君,共饮。”
席间之人纷纷举杯相应,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大家仿佛都是多年好友。
戚连宸举着杯上前来给卫琅敬酒,“仙君高才,经天纬地之能,日后若有用得到戚某之处,但凭吩咐。”
卫琅的酒盏空了,谢龄安在他身旁,侧过来给他的酒盏倒酒,他现在是卫家的家仆,倒茶倒酒伺候人之事,都得是他来做。
卫琅执盏一饮而尽。
执掌一地的主官当到这个份上,也是极致了。
盛名满身,佳人在侧,回程在即,回蓬莱后的新任他也得到了消息,是个好去处,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所谓升官发财娶老婆,春风得意的卫琅仙君,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这“牢山土特产”带回去给他那群狐朋狗友看。
到时候给两个使点眼色,让他们喊谢龄安师嫂,这人一定会用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回望他。
谢龄安给他倒完酒,看了一眼戚连宸的酒盏也空了,又乖觉地侧过去给戚连宸倒酒。
卫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到戚连宸回座了,才道:“你倒什么酒。”
谢龄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不说话。
卫琅说:“你给我的倒就好,其他人的,一概不用管。”
卫琅一笑,“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给别人倒酒,我就让你把整壶喝干净。”
临别践行宴已至尾声,卫府的各色飞舟已然悬立凌空,飞舟巍峨,襟旗猎猎,仙竹卫氏家徽高展。
前任牢山山主卫琅仙君总结陈词,随后在众人的俯首恭祝下,带着谢龄安飘然往飞舟而去。
飞舟启程,高高的卫家旗帜飘扬在风中,谢龄安倚在船舷上,忍不住一直往下张望。
他前面在青云台上看了很久很久,神识也往下一遍遍的搜寻,隔得太远了,他瞧得不清晰,也感应得不分明。
卫琅站在他身后看他:“没有来,别看了,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谢龄安搜寻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飞舟渐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将那些灿若花海的伞海化为一点,将满是麦田的南陵快速划过,将整个牢山地界都抛至身后。
直到彻底离开,他也没有找到白浩风和容娴。
想来那两人应是还没有原谅他,谢龄安静静地想。
谢龄安在心中和那两人做最后的告别,和这片他从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此的故土做告别。
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何时能再相见。
来日再相见的时候,能否还能回到太平街清水巷,彼此重逢,言笑晏晏。
卫琅慢慢走过来,拥住他:“别伤心了,我们去弹琴?”卫琅忍不住安慰他,“临别之时,抚琴一曲,当赠离别。”
谢龄安点头,“越关山”置于琴案上,他弹了一首,《喜相逢》。
琴音淹没在了猎猎风声中,牢山地界,被远远抛置于身后,已不可闻。
牢山主城中,万民空巷的场景渐渐散去,伞海慢慢地化开,修士凡人各归其位,大家还有生活要忙,有生存要继续。
容娴撑着一把鹅黄色纸伞,对白浩风道:“回去吧。”
白浩风点头。
黄色的伞与白色的伞淹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转瞬消失不见。
卫琅仙君离开牢山的那天,九月初九,万民空巷,执伞相送,高官满座,礼乐齐鸣,人间盛景。
而四月初六的那晚,夜半时分,牢山东郊海岸,有一个人是静静地离开,来复无言去不闻。
谢君辞站在海岸边等待船只启程,海浪无声,黑色的沙滩上冰晶礁石遍布,当为奇景。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这一身玄衣,一副斗笠,他的炼器道具,炼出的法器,功法心得,灵石钱财,都一并留下了。
人生未尝有这种荒芜,好像连同那颗心,也被留下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如同他孤身一人来牢山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
但他在牢山有了很多,有往来繁多的客户,有初入炼器坊时曾经对他赏识提携的上司,有关系还成的同僚,有友人容娴,有亲人浩风,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龄安。
此生唯一的,唯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该如何对待的。
但他摔裂了那人的琴,那把“越关山”,他悉心亲手制成,笔笔描金,反复十二道,镂空红梅其上,凌霜傲雪之姿。
他知道谢龄安如何珍视那把琴,每次他换琴弦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将之拂于地面。
他很对不起龄安,不止是摔裂了那把琴,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原谅他。
虽然那是他亲手悉心打造的,但是既然给了龄安,就是龄安的了,他没有权利再处置它,更何况是摔裂。
落霞式瑶琴,越关山,他取名的时候希望那人能越尽关山,但是到头来,好像自己却关山难越。
他不能再留在此处,否则会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他会伤害他的龄安。
落霞明,月盈盈,来复无言去不闻。
动离愁,几人空留,任他夏去复立秋。
夜半时分,船只准点扬帆,谢君辞缓步上了船。
他并非犹豫之人,只是此间心境,彷如千年玄冰生了裂纹,仿佛冷泉下沸腾不止的火焰。
无人之境的时候,他实在不放心那人,派去了木鸢跟随,他看着谢龄安与卫琅于无人之境共奏一曲《宾客盈》,宾客满堂,琴瑟和鸣。
看着他二人于雪地中笑闹,看着那人对着别的男人笑得那样开心自在,看着那两人携手缓行于冰川雪原上,仿若神仙眷侣。
他知道卫琅总是将他保护得很好,深入兽潮之心,夜访大妖老巢,卫琅的问心冷金总是如影随形般护在那人身侧,既保护着他,又放手着他。
卫琅能做到很多他做不到的事。比如龄安最想脱掉的罪籍,龄安的右手臂有一个罪籍印,谢君辞用特制的颜料将其覆住了。
但蓬莱境籍贯制严明,谢龄安的罪籍早已入了官册,除非带他离开整个蓬莱境,否则,终其一生都要隐姓埋名,躲躲藏藏。
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西山群山翻越最艰险的天险,那里接壤着天玄境,他可以带着小安换一个地方生存。
但是那人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容娴要他放手,他曾经固执得不肯放手,但他似乎终于听到了天命。
天命不可留。
很早时候,谢龄安曾经问他,是否会去蓬莱,那时他说,会。
“什么时候回来呢?”“归期不定。”
十七岁的时候,他像一架失去缆绳的扁舟,漫无目的漂泊在牢山,身如不系之舟。
又因那人,生了心锚,从前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但有那人在的地方,就是他心之所向。
如今却似乎感应到了缆绳的方向,他向西边望去。
牢山的西边,先是西陵地界,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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