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这日观龙学宫有考评,谢龄安虽未跟学,但考评还是次次有参加,这也是谢龄安夜不归宿了两天还是赶回来的缘故。
他一边给自己哭肿的眼睛冰敷,一边想等白浩风起来了一起去学宫。
谁知白浩风起来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全当没他这个人。
谢龄安自知昨夜里口不择言,有心想低头道歉,结果看着白浩风一副冷硬模样,又想明明是白浩风先让他滚,凭什么要他先道歉。
白浩风直接先走了,谢龄安怔怔坐在椅子上又等了半晌,才自己也慢慢一个人去了学宫。
他那天终是没等到谢君辞回来,哥哥昨晚的态度让他害怕,他从来没见过谢君辞那样的神色,似乎压抑着愠怒到了极致。
他伏在哥哥的怀里,谢君辞成年打铁炼器本来身上就硬得和铁一样,那晚抱着他的力度更是用力到都迸出青筋,像是要把他揉碎。
他心里惶然,但又有点不知死活的破罐子破摔,小时候他犯错的时候谢君辞会用戒尺打他的手心,后来他长大了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那时被谢君辞紧紧抱着,一面被那人弄疼了挣扎,一面还搂着他的脖子,心中想的却是——大不了被这人再用戒尺打一顿,难道他还能用鞭子抽他不成?
要是谢君辞敢那样对他,他就再也不喊他哥哥了。
谢龄安这人就是这样,就算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心中有亏,仍然理直气壮得很。
容娴后面也知道了这个事,容娴也住太平街清水巷,是他们的同街坊邻居,又是同门师姐,经常同他们串门。
容娴知道这些事后亦是生气不已,她开始冷落谢龄安,在观龙学宫也只和白浩风一人说话。
容娴和谢君辞说,你的教育理念有问题,教育方向有偏差,“君辞,你太惯着他,他性子太傲了,该受些磋磨。”
“他的性格就像水一样,你不管他,他能流得到处都是。”容娴让两人不要插手,都听她的来。
谢龄安有时回家里,容娴若在,便只和谢君辞、白浩风亲密交谈,白浩风顺水推舟乐见其成,三人全当没他这个人。
谢龄安当了一段时间空气人,自己觉得没意思,他受不住的时候会找谢君辞说两句话,谢君辞有时还会回他,另两人则是完全不理他。
那三人在用行动试图逼谢龄安低头服软,要他远离卫琅,在卫琅和家中选择一方。
他们要他明白是他错了,要他不再含糊界限,两边周旋,要他回归正途,做彻底的决断。
要他放弃寻求卫琅得到特赦,终其一生都可能困于牢山。
谢龄安想不通的时候会觉得凭什么要我低头,你们不理我,不要我了,我还有卫琅。
但他在卫琅身边的时候却无法克制地不去回想家里,那三人本就是单挑出来一个都对他意义非凡的人,都是他此生放在心上的在意之人,何况是三人都站在一边立场。
在卫琅身边固然能享尽荣华富贵,无上尊荣,更有脱离罪籍离开牢山的希望,无论是修行之道还是未来之路,卫琅都给他铺好了方向,只等青云而上。
但心里的难过与空荡却是与日俱增,像是牢山连绵的雨,而他等不到雨停。
天平早已一点点倾斜。
谢龄安开始渐渐回到观龙学宫,没有专门的师座教他,他就去讲经阁旁听,去演武场蹭场子,他回家中的次数越来越多,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竟是慢慢像以前一样了。
对于卫琅的召见与传唤,他有时会去,有时就找借口躲开。
容娴看在眼里,略有得色,边喂着金鹏、青鸾,边和白浩风说,看娴姐的教育理念多前卫,教育手段多先进,听我的没有错吧,他这性格,不管就像水流了满房间,管起来了也能服服帖帖。
白浩风点头表示赞同,以后就应该这么管谢龄安。
哪怕让他疼,让他哭。
容娴最近很是春风得意,教育师弟颇有成效,晋位考评门门优良。
她本来只是中庸偏上一点的水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为人心善、生平乐善好施、积攒功德被人发现了,学宫评官们竟然纷纷从她平平中庸的表,看到了她熠熠生辉的里,驭兽师晋位考评一举评到了最上等。
恰逢牢山兽潮泛滥,一时之间,同僚拜访、交流人脉、商讨人选、议定对策,忙得不可开交。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白浩风想着再有不久,应该就会恢复如初了。
对于谢龄安的转变与躲避,卫琅看在眼里,但卫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照常般地对他好,和他说,“若是想家里了,便回家住一段时间吧,功课心法我写好了命人送来。”
谢龄安心中对卫琅越发歉疚,只觉得辜负了卫山主的一片好意,他对他这样好……
他私下里和卫琅低声道歉,甚至想要拜伏下来行礼。
卫琅却只是执着冷金折扇将他轻轻托起,卫琅对他一笑,毫不在意般地,告诉他不必道歉。
卫琅和他说,“很多事情从来都两相难,若是感到为难的时候,就按着心来做吧。”
卫琅仙君矜贵清俊,风神毓秀,公子世无双,又如此真心温柔相待,谢龄安愈发感到抱歉,只说:只要对方需要,但凡自己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卫琅执着扇一笑,笑意盈盈地应下了这句承诺,说:“好啊,来日少不得有求小安的时候。”
卫琅说近日牢山兽潮汹涌,妖兽泛滥成灾侵袭人族栖居地,他一个山主忙得不可开交,让龄安没事的话就先回家去吧。
两人接触了这么久,这还是卫琅第一次赶他走。
谢龄安心中空落落的,但在他做出决断的时候就已经明知结果,他只会和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大人越来越远,直到那人历练任期一满,回去蓬莱,再也不会出现。
也许在卫琅离去的最初,两人还会有一些书信往来——如果那人还愿意,但迟早他们会断掉一切关联。
当年故人,不过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从来不是什么神仙哥哥,或者说,神仙哥哥也迟早会回到神仙应该住的地方去。
但当谢龄安回到家中的时候,他看到廊下的谢君辞在指点白浩风的剑术,廊下风铃摇晃清脆响,院子里有他和弟弟幼时不信邪种下的槐花。
槐花开了,纷纷扬扬落了一些在廊下那人的肩上。
他心想,没关系,他还有他此生最珍视的人,在家中等他。
如果终我一生都离不开牢山,那就不离开了,此地为笼,为囚,为生生世世不可离的桎梏,但有那人相伴,此地便为家。
这一年的牢山兽潮格外汹涌,随着一些偏远村落被屠村的消息传来,牢山山主卫琅下令,命人在牢山地界南部的南陵修筑避难场所,由谢君辞领命,和炼器坊的修士一同筑造。
当时的谢君辞在牢山的炼器铸造声望已是顶峰,牢山第一炼器大师、铸造大师,多少贫苦百姓都盼望祈求他早日建成避难场所,躲避成群汹涌妖兽的侵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谢君辞义不容辞,他领命去了南陵,与炼器坊修士着手铸造避难场所。
同时容娴也得到了调令,鉴于她在本次晋位考评中表现优良,一举超越绝大多数同门,最新的调令让她去北部锁妖塔,与诸位前线弟子共抗兽潮。
那边的长老说我们急需这样的人才。
容娴虽一脸“什么,我吗?”的茫然,却也马不停蹄地走马上任了。
白浩风的课业也到了最繁忙的时候,各课目师座布置的任务浩如烟海,他白天修剑道,晚上修心法,几乎一晚一晚都耗在观龙学宫的藏书阁里,一月能回一次家都算不错的了。
谢龄安按着自己的节奏修行、旁听、蹭场子,虽然确实劳逸结合,但每天回到家中就是冷冰冰的一片。
没有哥哥,没有弟弟,也没有师姐——连青鸾也没有,青鸾也被师姐一并带走了。
有时候孤寂起来,连灯都不想点了。
这时卫琅给他下了诏令,不是召他询问课业指点功法,不是带他出去游玩赏人间盛景。
而是和他说,牢山终年雨雪,此季又到了雨季,梧、桐两江水患严重,需要调引分流,他说龄安是难得一见的天水灵根,能否让龄安随行在列,和此行其他修士共修明渠。
谢龄安当仁不让地应了,他心想卫琅仙君对他这么好,好了这么久,还不求回报,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理应好好报答人家。
于是谢龄安又被卫琅带在了身侧,修建明渠,处理水患,前线见习,共御兽潮,朝夕相处,日日不离。
卫琅行事随性不羁,带着谢龄安孤身潜入那场兽潮兽王的老巢,说是带他长长见识。
卫琅有三把剑,仙竹剑,琅琊剑,风神剑,前两柄是卫家两处属地的镇地宝剑,琅琊卫氏的家主卫缙早已是半隐退,潜心修丹道,将琅琊剑传给了独子卫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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