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安虽然看懂了,但天水阵法他琢磨了太久,已经都形成思维惯势了,此时要用全新的笔画,绘得有些艰难。
他慢慢地绘着,笔锋很慢,他在仔细回想刚刚的落笔顺序。
韩停绪似是见他犹豫半天不知如何继续下笔,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又绘了一遍。
谢龄安的手腕被卫琅握得红成一片,此刻被韩停绪握在手里,那些淤红有些微微的刺痛。
他的腕骨比正常人都偏小,许是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他的身量虽然没有问题,但骨架会比同龄人细上一些。
卫琅以前握他的腕骨,会调笑他:“怎么感觉一掐就要断了。”
韩停绪的手掌很大,整个都包住了他,谢龄安被碰得有点痛,好在韩停绪很快放开了他,此后便让他自己重新再绘。
谢龄安被握着带了一遍,笔画已经弄懂了,他这次重新绘了两遍,均是成功成阵。
韩停绪问他,有没有学过疗灵术。
谢龄安点头,谢君辞教过他最基础的“回春诀”,卫琅教了他进阶的“烟水连波”,都是疗灵术法。
韩停绪就道:“用疗灵术把手腕的痕迹去了。”
谢龄安非常难为情,低低地应了,是。
然后开始自己给自己疗灵,他用的是卫琅教的“烟水连波”,灵力如烟水环绕般一点点渗透进去,消除那些淤红痕迹。
韩停绪看他消除完左手的,用他的右手给他示范了一遍更高阶的疗灵术,“春水还天”。
韩停绪给他示范完,问他:“看懂了吗。”
谢龄安这次摇头了,阵法的笔画他能看得懂,疗灵术法的运转他没感应清楚。
韩停绪是在谢龄安的右手作示范,他还没感应清楚呢那些红痕就被消掉了。
韩停绪见他实在不懂,只能重新又握着他的腕骨,再次演示。
这一次韩停绪演示得很慢,一边演示一边和谢龄安讲解应该如何运灵。
时值五月初,惊雷炸响,谢龄安从小就怕打雷,他恢复听力后借着谢君辞做的辅助耳饰,第一次听到雷声炸响的声音。
他当时吓坏了,还在小阁楼的木楼梯上被谢君辞牵着练习平衡,直接就扑到了谢君辞的怀里。
谢君辞紧紧抱着他安慰他说不怕,哥哥在这里。
后面他长大了,没有再向从前那样害怕,但是每次雷雨天还是给他很不好的感觉。
似是很久以前曾经在雷雨天遭遇过什么很不好的事,让他阴影至今。
此刻在奇山峰顶,在阵阁楼顶,他听着惊雷声,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彷徨。
他抬头看了一眼韩停绪,却见韩停绪也在看着他,韩停绪问:“怎么了。”
谢龄安摇头,准备继续听韩停绪讲解,他刚刚被惊雷声干扰了一下,有一步没有听清。
却见韩停绪没有再继续讲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龄安心中更惶然了,他知道自己被雷声干扰了没听清,怕韩停绪又说他“确实愚钝”。
他不知所措侧坐在椅子上,也不敢抬头看师尊,韩停绪就站在他的身侧。
过了好像很久,谢龄安感到头顶有触感。
韩停绪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
谢龄安的泪花顿时涌了出来,他本就是小孩子性格一样,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就觉得委屈。
韩停绪若是还是和前面一样责骂他愚钝,他还不会像这样,被轻轻摸了一下头,就委屈到感觉天都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委屈,好像有千言万语,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停绪的另一只手还握在他的腕骨上,谢龄安的眼泪滴落了下来,打在自己的手上,也有一滴落在韩停绪的手背上。
谢龄安感觉又委屈又难为情,他是顺杆子爬的性子,韩停绪既然肯安慰他,他就直接把头贴了过去,靠在了韩停绪的身侧。
奇山峰顶,阵阁顶楼,师徒两人,一站一坐。
谢龄安坐着轻轻靠在师尊的身侧,什么也不想想,静静地等待雷雨停。
分明是昨日才见面的,却好像迷途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在奇山韩家大殿见到这人的第一眼的时候,就心生向往。
和景仰崇拜不同,是那种觉得很心安的憧憬,他直觉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他直觉这个人会包容自己。
——哪怕后来的事验证了他的直觉大错特错,走完这头破血流的一生,走完那些粉身碎骨的记忆,但此刻的雷雨声中,他是那样的心安。
他也是有师尊的人了,他的师尊会保护他,他的师尊会安慰他,他的师尊会传道受业,会解惑他的迷惘。
此后仙途慢慢,师尊会在他的身边指引他。
谢龄安觉得很不好意思,他都多大人了,还乳燕投林似的,这般行径。
他轻轻靠着韩停绪,抬起脸去看师尊,却发现阵室外站着韩寂轩,不知道来了多久。
此时雷雨稍歇,谢龄安看到了韩寂轩,也不好意思再这么贴着人了,直起了身。
韩停绪便让谢龄安起来,“随我来。”
韩停绪把谢龄安和韩寂轩都带到了那个厢房,让谢龄安现场给韩寂轩疗灵。
师尊好大的手笔,拿自家少主自己的继承人给他当练手,谢龄安有点尴尬,又有点迷茫,这要是练坏了可怎么办。
谢龄安不敢坐韩停绪的床榻,便在旁边的贵妃矮榻上坐下,然后招呼韩寂轩也坐。
韩寂轩坐下后,韩停绪又当场给谢龄安再次示范了一遍,这次谢龄安终于听会意了。
需知尊贵的师尊大人已经纡尊降贵示范了三遍了,再不会,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谢龄安才不想录名即除名。
谢龄安开始给韩寂轩疗灵,韩寂轩的伤七分在识海,三分在身上。
韩家已经给他治疗了一些身上的外伤,谢龄安便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仔细地感应里面的情况。
但他们此时早已结契,用神识探其实更快更便捷,谢龄安于是撤了手,也没征求人同意,直接将额头贴了上去。
他们彼此的识海互敞,谢龄安进去长驱直入,大摇大摆逛了一圈,探着这满地废墟一般的识海,然后问韩停绪应该从何处着手的意见。
反正师尊已经把继承人都送给自己练手了,不练白不练。
韩停绪看着谢龄安已经开始不甚熟练地蕴起“春水还天”为韩寂轩疗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确定谢龄安操作无误,一切已经步入正轨了,韩停绪便出去了,他还要去看崔显和吴瑾贞的课业。
等到厢房里只剩他们两个,谢龄安正闭着眼探着神识,却听韩寂轩突然问:“你刚刚在阵室里和家主做什么。”
谢龄安正专心疗灵呢,冷不防被问了一句,有点莫名其妙。
他睁眼瞅了韩寂轩一眼,撒娇啊,你没和师尊撒娇过吗?
谢龄安从前扑谢君辞的怀里是熟门熟路,后面对付卫琅也是自成体系。
撒娇这种事,他向来是得心应手,不要脸面的。
但他说是肯定不会这么说的,老老实实胡编乱造道,“师尊教我疗灵术,我在用心感应。”
韩寂轩面色冰冷,又问:“那你哭什么。”
谢龄安继续胡扯,“太疼了,我疼得受不了,就流了点眼泪,不是什么问题。”他不解道,“你不疼吗?”
他说着用神识在韩寂轩破碎的识海里揪了一下,却见韩寂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骇人。
谢龄安自觉也没用多少力气,但看对方神色变成这样,心知可能是他没轻没重把人弄疼了。
谢龄安又探着神识进来想给他慢慢缠绕一下,“师弟,对不起啊,我轻点……”
他才轻轻碰了一下,整个人就已直接被韩寂轩重重推开。
韩寂轩这一下推得很重,谢龄安本来坐得就靠边,直接被推倒在了地上。
韩寂轩霍然起身,只是站着冷冷地盯着他。
谢龄安倒在地上,肩膀后背撞得生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人怎么就突然翻脸了。
他后背到肩膀都疼得要死,他质问道:“你干嘛?你都把我弄疼了……”
他还没问清楚,韩寂轩就转身直接出了厢房。真是莫名其妙。
谢龄安火气也上来了,患者不配合,可不是他不疗灵。
他也懒得管,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起身去了韩停绪的阵室,拿了新的阵纸就开始温习巩固今天所学的。
韩寂轩识海爱怎样怎样,随他破碎到地老天荒去。
他真是搞不懂这大少爷脾气,卫琅也是大少爷,卫琅就不这样。
此时的谢龄安已经浑然忘了卫大少爷性格恶劣起来有过之无不及,有时不仅凶他欺负他还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样子。
但是凡事有对比才有伤害,反正现在的谢龄安觉得卫琅比韩寂轩好一百倍。
谢龄安中途下去找叶有材补录了《传道录》,他拜师礼已行完,注入灵力后,韩停绪座下的第三个名字就开始光华流转,泛着光晕。
谢龄安瞧着很是满意,很是欣喜。
傍晚的时候,韩停绪回来了,他见谢龄安自己搁阵室待着,也没有说什么,看完谢龄安温习的阵纸,便让人回去。
“你今晚回去收整行装,明日来宿楼里住。”韩停绪淡淡道:“以后莫要再与卫琅胡闹。”
这是在点自己的手腕痕迹的事,谢龄安垂着头,小声地应,“是。”
他跟着韩停绪出来了正殿大厅,发现崔显和吴瑾贞也在那站着,几人行过礼后一并告退。
吴瑾贞问:“寂轩,一起走么?”
韩寂轩冲他点了点头,走到了他身边。他有来奇山阵阁的时候都是他送吴瑾贞回吴府。
几人正往外走着,遇到了卫琅。
卫琅并非奇山阵阁的弟子,但这边的门禁与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崔境主有命,他的两个亲传弟子可以自行出入蓬莱剑阁与奇山阵阁,卫琅来奇山阵阁都是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卫琅与崔显、吴瑾贞一并打了招呼,吴瑾贞笑眯眯地喊他,“师兄”,两人熟稔交谈了几句。
吴瑾贞又笑着看向角落里的谢龄安,“师兄来接人呢。”
“他们说师兄身边养了个和我长得有几分像的人,我原先还不信,今天才见到人,确实信了。”
卫琅看了一眼谢龄安,“像吗,我倒觉得还好。”
崔显也瞥了一眼谢龄安,转头对着吴瑾贞道:“赝品哪有真品好,小贞好看多了。”
谢龄安看着这几人将吴瑾贞围拢着说话,和众星捧月似的,心中淡淡的,这几人自小相识,都是蓬莱顶尖世家的贵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都非常熟悉。
他一个人在角落里看着,只觉得是游离在外的外人。
那几人交谈了一会儿,卫琅过来走到他身边,“走吧,回去了。”
卫琅召出飞舟,要带谢龄安下去奇山,谢龄安摇头,说阵阁规定的,三千台阶要徒步走完。
卫琅有些不耐,说你看崔显和瑾贞不也都坐飞舟下去么。
谢龄安心想,他俩是他俩,我与他俩又不同。以崔显和吴瑾贞的身份,可以不走台阶,不住宿楼,甚至有事了不来都没事。
谢龄安没有参加奇山大选,是走了特殊渠道进来的,相当于“特招”,名不正言不顺。
他很仔细着,尽量不要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以免师尊不喜欢。
卫琅等了他一会儿,见这人还是不愿意上飞舟,他有的时候也是懒得管谢龄安,比如现在。
卫琅今日镇海楼处理积攒的政务忙了一天,估计着这人下学了,就先放下了手头之事先过来接他回去。
结果这人还一点都不领情,和他摆什么脸色。
卫琅淡淡道,“你既然要走,那就自己走回去吧。”说完便纵着飞舟从奇山峰顶凌空而去。
谢龄安看了一眼飞舟,没说什么,他不会挽留卫琅,自己一个人自顾自下山了。
三千台阶,他一步步地往下行。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暮色四合,天云低垂,云遮雾隐的奇山,笼罩在茫茫暮色里。
仙山楼阁的琼楼仿若悬于云海之上,檐角垂落的玉铃被晚风拨响,混着远处钟楼的钟磬声,遥遥远远。
三千台阶,阶旁两侧的盏盏明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星星点点浮在雾霭里,谢龄安一袭广袖轻衣,踩着自己渐长的影子独自下行。
没有人陪他,他就自己一个人走,这是通天楼阁的通天阶。
卫琅本来已经走了,站在甲板上无意中看了那人一眼,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单影只。
三千台阶那人一步步拾阶而下,背影是那样的孤独和寂寥,也那样的空灵,如云雾里的皎皎明月,如仙山里的灵花野草。
引人摘下,引人攀折。
谢龄安下山也用了半个时辰,他看着卫琅在前方的空地上等他,抬眼问:“你不是走了么。”
卫琅站在飞舟上:“你走太慢了,我回去处理了点事再过来。”他向谢龄安伸了手。
谢龄安看了他片刻,将手递了过来。卫琅便握住他的手将他带上了飞舟。
卫琅牵着他的手将人带进了船舱,门一关,就想过来抱谢龄安。
谢龄安侧了一下身,卫琅问:“怎么了。”
谢龄安不语,卫琅便转移了话题,问他今天的修行情况,谢龄安倒是应了,慢慢和他说着。
卫琅见气氛缓和了,凑得更近了一点,他今天一个白天没见谢龄安了,这和以往平时不同。
以往一个白天没见,他知道谢龄安是乖乖在家里等他,没有见任何人,偶尔只有卫从宛。
但他今天却很想知道谢龄安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遇见哪些事。
他甚至想到谢君辞以前送这人去观龙学宫修行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心态。
只听谢龄安沉默了两下,斟酌着和他说:“卫琅,师尊让我明日起搬去奇山的宿楼住。”
卫琅听着,没有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自己的意思呢。”
谢龄安又沉默了,卫琅于是看懂了。这人也想去。
此际,谢龄安想着崔显的那番话“你和卫琅睡过了?”,想着对方以为是靠着陪卫琅睡了才被运作进奇山阵阁。
想着那天他掀翻薛氏子弟后,被那些世家公子围了起来,那些人的眼神,那样的轻贱、不屑,又带着见他敢反抗后的狠色。
想着“赝品与真品”,“犯人后裔”,“这些都是小贞的,你不要碰”,想着他本来想真心对待的结契对象一把重重把他推到地上。
想着自己一个人从三千台阶上拾阶走下,想着他们对吴瑾贞的呵护与熟稔,想着那番自己与吴瑾贞容貌相似,才得卫琅青眼的话。
他心中淡淡的,不是难过,也不是悲伤,只是淡淡的倦意。
就像在一个沼泽,身陷其中,却不知如何抽离。
哥哥,这就是你所说的代价么,走了捷径的代价,如此的无可奈何。
卫琅见他不语,也没再说话,只是将他带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谢龄安收拾好了所有他觉得应该带上的东西,却发现寝殿大门打不开了。
卫琅坐在寝殿正厅的座椅上,淡淡看着他,谢龄安解了几遍禁制发现解不开,回头看他。
两人都不说话,卫琅执着盏品茶,谢龄安沉默着与他对峙。
天光一点点大亮,谢龄安没想到卫琅连镇海楼都不去了,就在这里陪他耗着。
谢龄安脾气上来了,卫琅要和他耗,他也奉陪到底,看看到底是自己这个新任阵阁弟子闲,还是他这个新任镇海楼代理楼主闲。
谢龄安站着,卫琅坐着,他时不时能感到卫琅扫向他的目光,神色是平淡的,目光中却透着冷意。
谢龄安知道卫琅对他的掌控欲很强,只是没想到强到这个程度,他只说了一句,对方就翻脸。
谢龄安那时候起就隐隐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喜怒无常,翻脸无情。
韩寂轩是这样,卫琅也是这样,没有分别。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至正午,谢龄安就这么站了一上午。
他没有和师尊以及叶师叔告假,师尊日常行踪不固定,若韩停绪没来阵阁,他们就会在阵阁自行修行。
也不知师尊今日来了没有。
他心中还是不免染上了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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