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鄉間小屋已經是深夜。
艾莉絲沒有開燈。她摸黑走進廚房,從櫃子深處翻出一瓶未開封的威士忌。那是三年前搬來時買的,一直沒有喝。她擰開瓶蓋,倒了两指高的酒液,一口氣吞下半杯。
灼熱感順著喉嚲往下蔓延,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點燃一團火。
她需要這團火。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朱利安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條繩索,看似鬆散,但當你試圖掙脫時才發現已經被纏住了手腳。米蘭達的地圖、地下樂團、失蹤的小提琴手,還有那則該死的簡訊。
老師說過,妳會來找我。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不想再看見那幾個字。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她應該睡覺,但床頭櫃上的安眠藥瓶像一個無聲的指控。吃了藥,她就會失去控制。不吃藥,她會在天亮前看見母親。
艾莉絲選擇了第三條路。她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所有對話。
朱利安說的是真話嗎?一部分是。他的風格從來不是說謊,而是用真相編織一個迷宮。你走在裡面,以為自己在往外走,實際上正在往深處去。
“潘多拉的琴弦”。第一個線索。
如果這是真的線索,那代表他確實想幫助她破案。如果這是假的,那代表他在利用她的調查達到某種目的。
但這兩種可能性並不互斥。
她寫下一行字:朱利安的目的可能是什麼?
娛樂。他親口說過“無聊”。
復仇。對誰?對“繼承人”還是對她?
逃脫。圖書館兩小時只是第一步。
完成作品。如果“藝術家”是一個未完的計畫……
她停下筆,看著第四點。
完成作品。什麼作品?朱利安已經在監獄裡了,他的“創作期”理論上已經結束。但如果他把自己的“技藝”傳授給別人,那他的作品就仍然在外部世界延續。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要看著。
像一個導演,坐在觀眾席上,看自己的戲上演。
這個想法讓艾莉絲的胃部收縮了一下。
她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夜色很濃。鄉間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偶爾閃過車燈的光。她看著那片黑暗,試圖讓自己的大腦停止運轉。
然後她看見了。
一盞燈。
不是車燈。車燈是移動的、連續的光。那是靜止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有人在樹林邊緣抽菸。
距離大約兩百公尺。
艾莉絲沒有動。她站在窗邊,保持身體的靜止,只用眼睛跟蹤那個光點。它閃了幾次,然後熄滅了。
沉默。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沒有動靜。
也許只是鄰居。也許只是她的想像力在作祟。也許是藥物的戒斷反應導致幻覺。
但她知道不是。
她蹲下身,從抽屜裡摸出一把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把Sig Sauer P226,九毫米口徑,退役時她花了很大力氣才說服維加主管讓她保留。條件是要放在保險箱裡,但她違反了這個規定。
艾莉絲將槍握在手心,感受那熟悉的重量。
她等待。
凌晨一點二十分,手機亮了。
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一則應用程式的通知。她三年前安裝的一個應用程式,從未使用過,甚至已經忘了它的存在。
那是一個監控應用程式。連接到她安裝在門口的三個隱藏攝影機。
她點開畫面。
第一個攝影機:門廊,空無一人。
第二個攝影機:車道,空無一人。
第三個攝影機:後院,空無一人。
她把畫面放大,一格一格檢查。
然後她看見了。
第三個攝影機的畫面邊緣,有一個不屬於這片土地的形狀。太小了,模糊的,像是一個人的肩膀正在退出畫面。時間戳顯示那是四十七分鐘前。
有人來過。
有人在後院站了一段時間,然後離開。
艾莉絲穿上外套,將槍塞進腰間的槍套,從後門走出去。
後院不大。一片雜草叢生的草地,一棵老楓樹,一個廢棄的狗屋。她用手機的燈光照過每一個角落,沒有發現腳印——地面太硬了。但她找到了三根菸蒂,散落在楓樹根部附近。
她蹲下來,用手帕包起菸蒂,放進夾克口袋。
不是同一個品牌。分別是三個不同的牌子。這不是偶然,這是某種訊息。
她在告訴你:我可以隨時站在你家後院,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艾莉絲站起身,面向那片黑暗。
“我知道你在這裡。”她說,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沒有回應。
“你想讓我知道你存在。現在我知道了。你要什麼?”
風吹過樹梢,發出低沉的呼嘯。沒有其他聲音。
她等待了五分鐘,然後轉身走回屋內。
鎖上門。打開所有的燈。將槍放在床頭櫃上。
那一夜,她沒有闔眼。
但不是因為噩夢。
因為憤怒。
凌晨四點,她撥通了丹尼的電話。
“我需要妳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剛從睡夢中被叫醒。
“幫我查三個品牌的香菸。”她報上菸蒂的品牌名稱。“同時查一下灰港市舊城區所有近半年申請過臨時表演許可的單位。任何跟古典音樂、實驗音樂、或者希臘神話主題有關的。”
“希臘神話?”
“俄耳甫斯。”艾莉絲說。“有人要下地獄,我需要找到入口。”
她掛斷電話,打開米蘭達給她的手繪地圖。
五個地點。廢棄教堂、舊工廠、地下室、一間關閉的公立圖書館、一座已經不再使用的火車站。根據米蘭達的註記,過去一年“潘多拉的琴弦”平均每兩個月舉辦一次演出,輪流使用這些場地。
下一次演出是什麼時候?米蘭達說她不確定,但根據規律,應該在兩週內。
兩週。
艾莉絲需要一個身份,一個理由,一個進入那個世界的門票。
她需要米蘭達答應。
早餐時間,她開車到鎮上的咖啡館,點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個不打算吃的貝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觀察街上的行人。
灰港市的早晨是灰色的。天空、街道、建築物、人們的表情,全部籠罩在同一種色調裡。這座城市像一個正在緩慢溺水的巨人,掙扎了太多年,已經學會了安靜地沉沒。
手機響了。米蘭達。
“我答應。”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三個字。
艾莉絲放下咖啡杯。“條件?”
“一個條件。”米蘭達的聲音很低。“妳不能讓我父親知道。如果他問起,妳就說我們從來沒有聯絡過。”
“沒問題。”
“還有……如果出了什麼事,妳要第一個讓我離開。我不是探員,我沒有受過訓練。我可以幫妳開門,但我不能跟妳一起走到底。”
“我不會讓妳走到底。”艾莉絲說。“妳只需要帶我進門,剩下的我自己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妳變了。”米蘭達突然說。
“什麼意思?”
“三年前的妳,會說‘我們一起面對’。現在的妳會說‘我自己來’。”
艾莉絲沒有回應。
“我不知道哪一個比較好。”米蘭達說完,掛斷了電話。
艾莉絲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街道。
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對街的路燈下,低著頭看手機。她看著他,他沒有抬頭。她繼續看了兩分鐘,他仍然沒有抬頭。
她拿起貝果,咬了一口。
乾澀,無味。
就像這三年來的一切。
上午九點,她開車前往柳溪精神病院。
今天的會面不是事先約好的。她直接開到門口,出示證件,要求見四號病人。
櫃檯的護士打了幾通電話,皺了幾次眉頭,最終讓她通過。“四十分鐘。”她說。“不能再多了。”
艾莉絲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經過那些咆哮的、沉默的、唱歌的門。金屬門在她身後一道道關上,發出規律的撞擊聲。
會客室換了一間。比昨天的大一些,牆上多了一扇窗戶,窗外是鐵絲網和灰色的天空。
朱利安已經在裡面了。
他今天的穿著和昨天一樣,淺藍色制服,沒有皮帶,沒有鞋帶。但他看起來不一樣。艾莉絲花了大約五秒才意識到哪裡不同。
他的頭髮。
昨天的頭髮是中規中矩的旁分,今天的頭髮往後梳,露出額頭。這是一個微小的變化,但在一個被剝奪了所有個人選擇權的地方,頭髮的分線是少數能夠表達自我的方式之一。
“妳昨晚沒睡。”朱利安看著她坐下。
“你怎麼知道?”
“妳的眼袋更深了,瞳孔對光的反應比正常慢零點三秒,而且妳穿錯了襪子。”他的目光移向她的腳踝。“一隻黑色,一隻深藍色。”
艾莉絲低頭看了一眼。他說的是對的。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你看我的襪子。”
“當然不是。”他微笑。“妳來這裡是為了告訴我,我的第一個線索有效。”
“你怎麼知道有效?”
“因為如果是無效的,妳不會浪費一個會面來告訴我無效。妳只會在找到有效線索的時候回來。”
艾莉絲沒有否認。
“‘潘多拉的琴弦’是一個地下樂團。”她說。“你的繼承人跟這個樂團有關係。”
朱利安的微笑沒有變化,但他的姿勢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轉變。他靠向前了兩公分。這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微不足道的移動,但在一個永遠精確控制自己身體的人身上,這代表興趣。
“繼承人。”他重複這個詞。“妳用了我的詞。”
“因為你的詞最準確。”
“所以妳相信他了。”
“我沒有相信任何人。”艾莉絲直視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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