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长平城中的雨比城西下得更大,或许那片厚重的乌云就是从城西挪来,追着他们的马车跑的。
一路上皆是呼啸的狂风骤雨,街道无人,铺面关门,天色昏暗看不出时辰,略有些渗得慌。
从城西柳巷来,再豪华的马车也颠得人头晕脑胀、胃中酸涩了。
回回这么走上一遭,于金无疆而言无疑是种折磨。
他这人,扪心自问就没有什么缺点,要文化会赋诗,要武功挺能打,唯独就是乘马车走不了长途,超过一个时辰就晕得厉害,堪比武功尽失。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好半晌不肯答应向椋。
总不能和向椋说他是顾及车怠马烦吧?面子上委实过不去。
去城中替那个裴萱姑娘说上一句话自然不是难事,只是这一早晨的路程着实搓磨,进了城中若是保密工作不足,还得被宋舒妤抓进王府问话。
他嘴上说是代府巡视产业,但这几日也还没完全学会算账,若是此时问上账目,他可不一定能答出一二。
被宋舒妤刁难的下场他是尝够了,可不想再忆起那硬生生喝了半月的“洗锅水”。
“世子爷,向娘子她都那么说您了,您还帮她这忙?”
身侧,制作“洗锅水”的飞廉撑着头问。
“她口是心非做做样子,难不成我还真让她自己想法子?”
金无疆抬手微微撩开了点窗帘,车外街景昏沉,透着几分阴森。
“能在官衙面前说得上话的就那么几家,我不帮,她去找谁可都说不准。”
飞廉点了点头,又道:“可是裴萱姑娘如今回了城,就一定会将她阿叔告上官衙吗?说不准她那阿叔看有几人罩着,也不敢生事了。”
金无疆放下帘子,“就是没告上去,我也得去找那老兄一趟,省得日后又让小椋费心。”
飞廉摸着鼻子,默默靠了回去。
听着金无疆的话,总心虚得厉害,想着王妃娘娘若是知道世子爷与向娘子这般往来,他飞廉不知道会不会落一个知情不报的下场,还能不能活命。
世子爷若只是一时兴起觉着向娘子人还不错,这小半月过去了,兴也该消了吧。
再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向娘子对世子爷毫无心思,依他看,那封情诗压根儿就与向娘子无关,是王妃娘娘存心想栽赃二人罢了。
但身在此山中,只怕是谁劝谁吃眼刀,飞廉可不愿上赶着挨批。
马车终停在了一家偏僻农户小院外,彼时已是午后。
雨声喧嚣,院子里的鸡鸭都被逐回了棚下,风声夹杂着一片低沉的叽咕声,时不时一声牲畜的哀鸣,悠长又凄惨。
飞廉撑伞,扶他下了车。
刚一落地,金无疆就眉心不展地瞧了眼脚下的软泥,鞋子沾染得有些污脏。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面前的院落。
“城中竟还有这般孤零零的破屋,他若听劝,一会儿赏点儿银两,让他们吃两顿好的。”
金无疆语气淡漠,又斜了那鸡鸭棚子一眼,“再购置个宽敞些的棚子,省得那牲畜死前还要遭罪。”
“是,到时属下会让人去办妥了。”
飞廉低首说完,对那院子里厉声道了句:“屋里有人吗?”
很快,一个身着麻衣的汉子就探出了半边身子。
他眯着眼睛望了一眼,雨势甚大,花白一片,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不能看清楚来者样貌。
“何人?”裴老叔问。
飞廉正要说话,金无疆开口道:“叔,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裴家那个小年,前两年才见过呢。”
裴老叔一听,也不知道“小年”是谁,不过既然是裴家的,应该就是亲戚了。
但他还是很谨慎:“哦……雨那么大,你们来作甚?”
金无疆语气和善:“叔您这就生分了啊,我们正要进城,雨太大了车马不便,正好路过此处,就想来看看您。”
裴老叔这才从屋檐下拿起了一把油纸伞,撑开走来。
二人的面孔愈发接近,他觉着有些眼熟,更放松了警惕,打开了院子门闩。
“叔,做什么好吃的了?没闻着香啊。”金无疆随口说着,慢慢往屋的方向走。
裴老叔却见他身着墨蓝袍,腰束白玉带,腰间挂着玉佩,身边还跟了个专门为他撑伞的人,怎么看也不是他的亲戚。
难不成是谁家娃儿发达了?
既说是要进城,保不准就是做了官儿啊!
思及此处,裴老叔喜笑颜开,道:“没做呢还,你想吃什么?叔给你做就是了。”
“吃只烧鸭好了。”
他说着,瞥了裴老叔一眼,又面露歉意,“啊,叔您会不会舍不得?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有些奢侈,还是算了吧,青菜白粥就够了。”
裴老叔一听,那哪能委屈了这裴家好苗苗,伺候好了,日后别说一只鸭子了,就是牛羊他都能养上一群。
他赶忙道:“不奢侈不奢侈,一只鸭子而已嘛!叔这儿多得是!”
金无疆笑得实诚又乖巧,“那真是麻烦叔了。”
进屋简单观察后,确定屋里只有裴老叔一人,不知裴婶去了哪儿,也不知二人是否育有孩子。
一早上的颠簸下来,金无疆没什么胃口,午膳也没吃多少,光是瞧着飞廉吃得憨起劲儿。
看裴老叔那一脸心疼的样子,放下碗筷后,还在强颜欢笑地问二人:“一只鸭够不够吃?”
金无疆斜了飞廉一眼,飞廉明白其意,取出荷包来,放了些银子在桌面,手指一推,将那白花花的银两递到了裴老叔面前。
裴老叔愣了愣,下意识就扫视着数了一下,共三钱。
市面上一只活鸭子也就七八十文,制好的整只烧鸭最多不过一钱。
理性告诉他,该说“使不得使不得”,但这手就是忍不住放在了冰凉凉的银子上,道了句:“哎呀,这么客气,真是不好意思。”
金无疆笑了,旋即开口问:“这些天,叔有见过裴萱吗?”
裴老叔拢银钱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去看他。
对上那双眼,他下意识就哽了哽,矢口否认:“裴萱?似乎没、没见过……”
面前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登时冷了几分,“是吗?我倒是在城西柳巷的后山见着你们二人了,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这……”
金无疆在他飘忽不定的目光中,拿出腰上挂着的綦组绶瑜玉,将象征身份的无纹素面对准了裴老叔的脸。
“实话实话,保你不死。”
没等他多看两眼,金无疆就将其收了回去,“见过裴萱吗?”
“见过,见过,爷……”
裴老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扶着桌角就跪下了,“小的不知您是世子爷,不知爷爷您如此亲民,那日竟在山中,冲撞了您实在是小的该死啊!”
眼看又要嗷嗷哭起来,金无疆不耐烦:“你还有没有去找过裴萱麻烦?”
“没有啊,小的不敢啊,再也不敢了!世子爷,小的对天发誓不敢去找那丫头的麻烦了!还请世子爷网开一面,放小的一条生路……”
“确定吗?”
他犹豫了一瞬,才说:“确、确定……”
金无疆面色如结霜,身侧的飞廉立刻起身,手握在了剑柄上。
裴老叔忙哭喊:“就、就今早让我媳妇儿去找过她一回,但是我媳妇儿是个老实人,她不会为难那丫头的!一会儿就回来了!爷,您放心,等她回来我定告诉她莫要再去打扰那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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