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长平城中最大那药房买的,马车过去要个半天,还得排队呢。”
彭大娘爽快地将瓷瓶递给了她,“你拿着吧,甭跟大娘客气,我们家老胡上回去长平城进货,顺路买了十盒呢,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
“那怎么能行?这样,我向您买吧大娘,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她伶牙俐齿,彭大娘自然是拗不过她的,最后以长平城药房中一半的价钱买了下来。
送走彭大娘,她蹦跶着走进屋里,远远瞧见海棠树下坐着两个落寞的男人。
飞廉的肚子一直在不满地叫唤,侧脸一瞧,金无疆只是百无聊赖地玩儿着地上的海棠花。
身上起红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吃了不该吃的,就是蹭到了不该蹭的。
症状大多时候不严重,忌口几天就好,偶尔严重了也得发上几天高烧。
年少时常被母亲说,天下哪有这么娇贵的男儿,得亏投胎去了端王府,否则压根儿养不大。
金无疆拨弄着掌心的海棠花,粉里透白的花瓣柔软似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张脸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
他十五岁时,母亲与世长辞。
母亲的生辰在严冬,但她独独喜爱夏季盛放的海棠花。
她说海棠没有玫瑰那么艳丽,没有牡丹那么雍容,也没有寒梅那么倔强。
在世间有它自己的性子,却不锋利,不失柔和。
“你家世子爷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敷药?”
听见向椋的声音,他思绪回笼,抬眼去瞧。
“这是邻家大娘给的拨毒散,保证药到病除。”
向椋正立于飞廉跟前,往前递着一只月牙白的小瓷瓶。
飞廉欲抬手,向椋手腕一转,看向金无疆。
“三钱。”
金无疆、飞廉:“……”
不愧是商贾之女啊,这是掉钱眼子里了?
向椋表面冷淡,心中窃喜。
一钱买的,三钱卖掉,净赚二钱,血赚!
“要不要啊?不要我收起来了。”
她作势要走,金无疆赶忙拉住她,“要,要的,向娘子。”
向椋停下来看了眼他扯住自己衣袖的手,金无疆立刻松开,又道:“加上方才那条鱼,一共是六钱对吧?”
“飞廉不吃了?”向椋扫了飞廉一眼。
飞廉眼巴巴的,也只能低下头去,“属下不饿。”
“劳烦向娘子给他留两条鱼吧,一两二钱我一会儿从屋里拿了给你。”
金无疆说着便起了身,伸手接过药瓶,往那几舍破屋走去。
身后只余下飞廉一句:“多谢世子爷!”
向椋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一句“承蒙关照,合作愉快”,扶额心想,真是职业病犯了。
她看着这男人些许落魄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的爽快。
父债子偿乃天经地义,他爹造孽,将她强行纳娶,还利用向家十三间胭脂铺敛财,如今他爹没了,她报复一下金无疆也不过分。
不过,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对鱼肉过敏,否则他压根儿不会吃那一口,总不能是故意浪费她的肥鱼。
或许和彭大娘说的一样,今天的鱼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明日去找方怀遇时正好要路过小溪中游,可以打听打听。
这回算是老天有眼,碰巧让他中了招。
向椋虽还未讹够,但她到底不是那么黑心的人,看金无疆也没有要转头告状的意思,见好就收。
看来这位爷留在“海棠红”反倒成了她的摇钱树、财神爷。
算是赚大发了。
-
巷子里不知哪户人家鸡鸣不断,愣是把天都叫亮了。
向椋起了个早,洗漱完,背上卷春昨夜收拾出来的简易行囊,在巷口搭了辆马车,踏上了往东边进城的路。
“海棠红”并没有出长平城的地界,不过太靠西,再往后退个几里地就出城了,以至于进城还是需要半日。
向椋在颠簸中啃着卷春提早备下的酱香饼。
卷春的故乡在芜东,做酱香饼有一手。当年还是向家行商途径芜东,将这个流离失所的小丫头捡来养着。
名义上是小姐的丫鬟,其实她爹娘宠卷春不比宠她少。
正吃得起劲儿,马车越过一个高坎儿,酱香饼一下子掉了一片碎渣。
她俯身去捡,一头磕在了前面的木壁上。
疼得她龇牙咧嘴,揉着额头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往常有娘亲坐在身边。
她俯身捡掉落的食物碎渣时,娘亲总会一边说“马车上就别吃东西了,一会儿下车再吃”,一边用手挡住她前面的木壁。
如此,她的额头就会碰到娘亲软和的手掌心。
向椋慢慢咀嚼着,最后只是用手背胡乱搓了搓眼睛,看向窗外街景。
那日,她带着卷春离开向宅去见一位近龄的客人之女,也是这样的清早,二人相谈至暮色渐升。
回宅时,她心里挂念着娘亲答应要做的糖醋鱼,又想着这单生意谈成了,阿爹会不会将她最喜欢的那只放在书房的和田玉老虎送给她。
可是迎接她的不是糖醋鱼的喷香,那是一种怪异的味道。
很腥。
每每想起那个钻入鼻腔的味道,向椋就阵阵反胃,忍不住趴着车窗作呕。
前面的车夫哑着嗓子道了句:“吐车上多给一钱奥,姑娘。”
向椋抚着胸口缓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又拿出面纱戴上。
那时,她和卷春掐着鼻子往宅内走。
一路都是倒地的下人,她慌张地冲进了内厅。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内厅,最后晕了过去,只记得第二日清早,卷春跪在她床边哭得说不清话。
“小姐,食物都还是午膳的菜样,里头下了毒,大人和夫人毒发后,那歹人又持刀闯了进来……”
那伙人担心食物中的毒不够致死,甚至算准了毒发的时间,又折返回来补了刀。
向椋不知道他们向家与谁结了这般大仇,要遭此灭顶之灾。
没有了爹娘的庇护,这个独剩一女的富商之家自然就成了案板上的鲜美鱼肉,长平城各个儿都对向家的十三间胭脂铺虎视眈眈。
商贾之女地位太低,奈何向家财富惊人,若是这十三间胭脂铺作为其女嫁妆,谁是她郎君谁便捡了个大便宜。
长平城朝堂明面上风光霁月,那些个大官儿回了宅院、褪了官服,原形毕露,对向椋露出了獠牙。
无非就是狼争虎夺,向家独女好似个抢手的商品,最终花落端王府。
为显情深义重,端王金长嗣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妾室拟定了冠宠封号——
姝。
温顺乖巧、贤良淑德。
这是他对向家独女的印象,也是对她在王府莫要生出事端的期望。
过门那日,端王妃就来找事儿了。
先是说她在轿子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福气都被她哭没了;又是说她非要大张旗鼓作甚,刚刚有过白事儿,显得端王府好不懂礼仪。
该温顺乖巧、贤良淑德的是她端王妃吧?
向椋恶心得连合卺酒都没尝一口,一想到日后要与这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老女人争宠、与那年纪比她爹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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