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蝉鸣不休,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凝滞。
晋棠那句“从崔琰开始”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日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流转,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黎依旧单膝跪地,无声地表明着他的立场。
君臣二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以及他压低了的禀报声:“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这位和安公主,是铁了心要立刻了结此事,连多等几日养养精神都不肯。
“准。”晋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敛起,恢复了平静。
萧黎也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椅中,只是那姿态,已从方才议事的专注,转为了更为冷峻的姿态。
王忠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苏锦,却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簪着两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衰颓。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肩臂处,那即使穿着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与僵硬,显然是伤口包扎后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需要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虚扶着。
一进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晋棠身上。
看到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和安公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朝着晋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绝望,泣不成声,“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声悲恸,听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侧过脸,暗暗叹了口气。
晋棠看着和安公主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听王忠说起的和安公主,虽非绝色,但也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明艳爽利,带着天家女独有的那份骄矜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痛哭失声的妇人,与王忠所说,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岁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亲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晋棠的声音放缓了些,示意王忠,“赐座。”
王忠连忙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凳子过来,放在和安公主身侧。
侍女也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晋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萧黎。
“陛下……”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今日进宫,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处死崔琰那个孽障!”
此话一出,饶是晋棠与萧黎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尤其还是由母亲亲口提出。
晋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和安公主,等着她的下文。
萧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见二人不语,只当他们是顾及母子人伦,或是觉得她是一时气话。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陛下,玄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儿?”和安公主声音颤抖着,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我不是疯了,我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说出后面那些话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晋棠,开始从头解释,语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执意与崔驸马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堂堂公主,却连个驸马都笼络不住,说我善妒,不容人,这些我都认了,我带着琰儿离开崔家,离开京城,只想着从此与他相依为命,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将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这是晋棠和萧黎都知道的,就连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来的。
“这些年来,在我的封地,我为他请了无数名师,教他诗书礼仪,骑射武艺,但凡是世家子弟该学的,我一样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为父母和离而受人非议,我倾尽所有,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一个配得上他身上流着的晋氏和崔氏血脉的栋梁之才。”
和安公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时候,也确实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尤其会看人脸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模样,我竟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年,我因巡视封地离开公主府数日,回府时,才发现、发现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抑制不住愤怒与恶心。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啊!竟已男女不忌!将我公主府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厮,几乎都被他……这还不够,他竟还敢强抢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内怨声载道,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和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时便气疯了,立刻将他捆了关起来,他倒是会装,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磕头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引诱,发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软了,念着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放了他出来。”
和安公主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看见一个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抢人!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深查之下才发现,我这些年给他请的那些所谓的‘名师’,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过来的人手!”
和安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些人,背地里都教了他些什么?教他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欺上瞒下,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骄奢淫逸!他们把他往废了养,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
晋棠与萧黎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沉凝。
他们能想象到,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孩子,竟被人生生养废,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时亲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牵扯着崔家,我不能随意处置他。”和安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只能押着他回京城,求陛下圣裁。”
和安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说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与崔家人暗中往来的现行!我亲耳听到那个崔家派来的人说、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声音尖锐起来,被刺激得不轻。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与我并不相像,难怪崔家这些年对他如此‘上心’!我的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