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衍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远处百姓,伸长了脖子。
杨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濡湿了紧握的袖口内衬。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陛下!”周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栗又激昂,他面向萧黎所在的方位,深深拜下,“臣,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静。
随即,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百官队列中,从更远处的百姓群中,悄然漫开。
大昭素来敬天法祖,重大祭祀、天象观测,往往被视为与上天沟通、获取天意的神圣途径。
太史令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声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将不是凡人的猜测或分析,而是代天宣谕。
无数道目光,灼热、好奇、敬畏、探究,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天衍身上。
杨澈在听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时,身体晃了一下,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花。
成功了!
周天衍这个老东西,终于要说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压力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将观测到的真实天象——那足以动摇国本、宣判晋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当众公布!
杨澈快要控制不住脸上肌肉的抽动,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压下去,只余下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位与他暗中有所勾连的官员,投来的隐晦而带着同样兴奋的视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
萧黎端坐于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当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澈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周围几道同样不安分的视线时,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丝的讥诮。
什么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萧黎看来,杨澈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上蹿下跳的蠢货。
真以为靠着几句故弄玄虚的流言,靠着收买一两个太史监的博士,就能撬动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萧黎甚至懒得再看杨澈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周天衍,等待着这位被陛下亲自“点拨”过的老臣,将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推向高.潮。
杨澈身旁,一位与他品级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杨澈不同寻常的激动,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少卿,你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之事?可是对周大人将宣布的天机,有所预感?”
杨澈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换上平日里那副温润持重却略带忧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王兄说笑了,天机莫测,岂是下官所能预感?只是……”
杨澈目光望向祭坛上白发苍苍的周天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只是陛下近来圣体违和,朝野不安,天象又屡有异动,下官实在心中忧虑,唯唯恐周大人今日所聆天机,关乎国运,若有不吉,我等臣子,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辅佐陛下,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方才的“激动”是出于对国事的忧虑,又隐隐暗示了可能出现的“不吉”,将自己摆在了忠心耿耿、未雨绸缪的忠臣位置上。
那位同僚闻言,果然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也叹了口气:“杨少卿所言极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与陛下同心,只是这天象之事着实令人心悬啊。”他拍了拍杨澈的手臂,算是安慰,也像是找到了共鸣,随即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祭坛,不再多言。
杨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凝。
蠢货。
等周天衍说出“客星兴,帝星晦”,看你们还如何“与陛下同心”!
就在这万众期待、心思各异的死寂中,祭坛之上的周天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出“天机”,而是先做足了场面。
只见他缓缓直起身,面向东方张开双臂,宽大的祭服袖摆如同垂天之云,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天衍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之中的存在进行着最后的沟通与确认。
然后,周天衍转过身,再次面向下方,目光如同穿透了虚空,缓缓扫过萧黎,扫过文武百官,扫过更远处那黑压压的百姓。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周天衍再次开口:“上天有谕,昭示如下——”
“陛下承天受命,御极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然圣心不移,仁德广布!”
这听起来,不像是凶兆的开场啊?
杨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旋即又告诉自己,这只是铺垫,欲抑先扬,周天衍这老东西倒是会故弄玄虚。
周天衍的声音继续回荡:“去岁雪灾,今春涝情,陛下痛心疾首,减膳撤乐,拨付钱粮,以工代赈,活民无数!此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举,苍天可鉴!”
“近日天象所示,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
“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亲贤远佞,推行清吏以正朝纲,设通济监以利民生,疏浚旧河以安黎庶,种种德政,上感天心!”
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如今,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紫气复聚于帝垣!”
“此乃上天明示,陛下德勤政为民,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昭国祚,得陛下这般仁德勤勉之君,非但无碍,反将因陛下之砥砺,而愈发绵长稳固!”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万民拥戴!凡有觊觎神器、心怀叵测、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自取灭亡!”
最后几句,周天衍几乎是吼出来的,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轰然砸在每个人耳中。
祭坛下,一片死寂。
随即——
“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百官们惊呆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大凶之兆吗?
怎么变成了“天降考验,陛下修德感天,逢凶化吉,国祚绵长”?
还“赤芒式微,客星渐退”?还“觊觎神器者必遭天谴”?
这、这跟之前私下流传的不一样,与他们许多人心中隐隐担忧的,完全相反啊!
一些原本就忠于皇帝的官员,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迅速涌上了狂喜与激动,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欢呼出声。
陛下无恙!上天庇佑!国祚稳固!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孙阁老等几位老臣,更是激动得胡须直颤,老泪纵横,连连朝着祭坛、朝着萧黎所在的方向躬身作揖,口中喃喃:“天佑我皇!天佑大昭!”
而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者已经暗中倒向世家,期待着皇帝倒台的官员,此刻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怎么会这样?
周天衍不是应该……
杨澈不是说……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杨澈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杨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当听到“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时,杨澈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的同僚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那张原本俊朗温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个正气凛然仿佛浑身散发着圣光的老头。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天衍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李敬文递回来的消息明明不是这样的!
周天衍明明恐惧的是“客星逼宫,帝星晦暗”,他闭门期间翻阅前朝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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