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剩下的日子里，哈利来六号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这并不是因为德思礼夫妇忽然变得宽容。恰恰相反，佩妮依旧会提醒他“别给人家添麻烦”，弗农也坚持认为他去隔壁最好是为了“帮萨顿先生做点正经事”。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哈利待在隔壁时，家里会安静不少。达力可以独占电视，佩妮也不必总看见哈利从厨房门口经过；既然如此，他们便勉强接受了这种安排，只是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对此相当满意。
哈利因此慢慢熟悉了萨顿的一些“规矩”。
他知道大卫的工具不能乱碰，马修嘴里的“别动”通常意味着“至少先问一声”，也知道海伦如果说桌上有饼干，就是真的可以拿，而不是一种需要礼貌拒绝三次的试探。可他仍旧很少主动拿第二块，喝完东西也总会顺手把杯子送进厨房，仿佛只要自己留下的痕迹足够少，就不会有人忽然觉得他来得太频繁。
丽贝卡对此很不理解。
“你为什么每次都把杯子洗了？”
“顺手。”
“可是我都不洗。”
“我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利看了一眼正泡在水槽里的两个杯子。“就是字面意思。”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决定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海伦倒没有阻止哈利。她只是有一次看见他连马修的杯子也一起洗了，便靠在门边问：“哈利，你什么时候开始负责马特的家务了？”
哈利愣住，耳朵有点红。
马修立刻从客厅探头：“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制度。”
“我觉得不是。”海伦说。
从那以后，哈利至少学会了只洗自己的杯子。
真正让丽贝卡觉得不太对劲，是七月三十日。
两个人坐在六号车库门口，大卫正在里面找一只不知道被谁放错地方的螺丝刀。丽贝卡忽然问起生日，本来只是因为马修前几天提到自己的生日蛋糕，没想到哈利随口说：“明天。”
丽贝卡停了下来。
“明天？”
“嗯。”
“七月三十一？”
“嗯。”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哈利莫名其妙。“你也没问。”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没有问题，所以尤其让丽贝卡不满意。
第二天下午，她抱着一个用得并不算十分漂亮的蓝纸包去了德思礼家。里面是一辆很小的金属玩具车，是她和海伦上午去商店时挑的。海伦原本还问要不要带个小蛋糕，丽贝卡想起苹果派事件，十分谨慎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这一次是哈利来开的门。
他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的。”
“我的什么？”
“生日礼物。”
哈利依然没有接。
那种神情丽贝卡已经见过一次了。第一次送苹果派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好像别人递给他什么之前，最好先说明理由。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她问。
“是。”
“那就是生日礼物。”
哈利恍然大悟似的慢慢接过去，脸上泛起一团淡淡的红晕。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他：“你不拆吗？”
“现在？”
“难道要等明年？”
哈利低头拆开包装纸。看见里面的小汽车时，他的脸更红了，手指在车轮上拨了拨，轮子立刻转起来。
“喜欢吗？”
“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谢谢，我很喜欢。”
丽贝卡这才满意。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原本以为会看见气球、蛋糕或者至少一些包装纸，可客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电视开着，达力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零食，没有任何东西看起来和生日有关。
“你的蛋糕呢？”她问。
哈利手上的动作停了，迟疑地说：“我没有蛋糕。”
“还没买吗？”
“不是。”
丽贝卡看向他。
哈利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把小汽车握在手里。“我姨妈叫我等会儿去把后院的东西收起来。”
丽贝卡没有马上说话。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奇怪”那么简单。
她自己生日时，海伦会烤蛋糕，大卫通常会买一个很实用、但包装得很糟糕的礼物，马修则会先嘲笑她又长大一岁，再偷偷多塞一包糖进礼物袋。她一直以为生日就是这样，区别无非是蛋糕口味和礼物多少。
可哈利什么都没有。
“达力生日也没有吗？”她问。
哈利看了她一眼。
“有。”
“蛋糕？”
“有。”
“礼物？”
“很多。”
丽贝卡皱起眉。
这件事忽然变得非常不好理解。
如果德思礼家不过生日，那哈利没有蛋糕很正常。可他们明明给达力过，而且显然过得相当认真。既然如此，同样住在这里的哈利为什么没有？
她还想问，哈利却先说道：“没事。”
他说得太快了。
丽贝卡盯着他，第一次觉得“没事”可能并不真的表示没事。
“你每年都没有？”
哈利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为什么？”
他摇头，显然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
这一次，丽贝卡没有追着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哈利那些过大的衣服、做不完的家务，还有每次佩妮姨妈一叫他的名字，他都会立刻站起来的样子。那些原本零零散散的事情第一次像被人放到了一起，拼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轮廓。
她还不知道应该把它叫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
“你等着。”丽贝卡忽然说，转身跑回六号。十分钟后，她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盘子。海伦下午烤了柠檬蛋糕，原本只是准备当茶点，现在被丽贝卡切走了一块，上面还歪歪扭扭插着一根蜡烛。
哈利看着那根蜡烛：“为什么只有一根？”
“因为八根太多了，而且会把蛋糕插烂。”
这个理由十分实际。
丽贝卡把盘子递给他。“你可以许个愿。”
哈利迟疑了一下。“必须许愿吗？”
“随你便。”
“那就不许了。”
“也行。”
他把蜡烛吹灭。
丽贝卡没有问他许了什么，因为他根本没许——哈利也没有告诉她，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真的想要许一个愿望。
他希望明年还能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所以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八月以后，丽贝卡观察哈利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她只是觉得德思礼夫妇总给他安排家务，现在却开始注意别的。比如哈利从来没有穿过真正合身的衣服；比如达力可以在客厅大声抱怨晚饭，而哈利通常什么都吃；再比如佩妮叫达力时和叫哈利时，根本不是同一种声音。
有一次哈利在萨顿家吃了一块饼干，听见隔壁佩妮喊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丽贝卡看了看墙上的钟。“可是你才来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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