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看到你们班班主任拉学生的手?这......”对方满脸欲言又止的为难,委婉道,“这可能是他表达喜爱的方式吧,他年纪大了,不是很能把握好分寸。”
“他以前就喜欢搂搂学生的肩膀,摸摸学生的小手——我不是那个意思。”第二个人警惕地改口,“老师嘛,都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从来没做过违法的事,你不要乱说话!”
“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长都没有意见,最重要的是学生成绩好。”搭话的人不屑道,“多的是人想把学生往他班里塞,每塞一个学生进去,他都不知道能拿多少钱呢。不然你以为实验班凭什么能招六七十个学生?”
满云开明里暗里询问了周围的一圈老师,太好笑了,原来班主任在老师中间的人缘差到了极点,那些老师都不愿意替他多说一句不那么敷衍的好话。教师们对他的猥琐、龌龊,心知肚明,且默契地保持缄默。
有什么难的呢?他们只要继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切都能照常运转下去,跑操、学习、考试,跑操、学习、考试,熬到几个月之后,熬到高考结束,所有事情都会变好,所有人都能迎来光明的未来。
兔子,兔子也会好起来的,等她考上好大学,忍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值得的。现在经历的风雨,都是勇敢的勋章,以后的她会感谢现在隐忍的自己呀!
这座学校烂透了,糟糕透了,它不是象牙塔,是封闭的加工厂,把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加工成肮脏的罐头,摆到社会这座脏兮兮的货架上。
兔子唯一的选择是离开这里,或许外面的世界不完美,但也不会比这里更差了。
满云开瞅准周三学生家长送饭的机会,在离开学校的路上,拦住了送完饭的兔子妈妈。
为了照顾兔子的名誉,谈话地点选在操场附近的小树林。兔子妈妈抱臂听完他的讲述,愤怒至极,“你的心太脏了!”
单看外表,兔子妈妈是斯文温和的妇人,此时说话却毫不客气,“班主任的年龄比我都大,是这所学校最德高望重的老师。他只是对学生表达怜爱的方式不太合适,我相信他把所有学生都当成亲儿子亲女儿看待。请你不要再污蔑他了!”
满云开反问:“为什么不问问您女儿的看法呢?她是一个聪明有天赋的孩子,留在这里才是毁了她。”
兔子妈妈拢住肩上的披肩,这一大块布料柔软亲肤,花色鲜亮清晰,价格不会低。兔子家里不能说富裕,但也实在算不上贫穷。
满云开道:“只要能去另一所高中,不,哪怕是在家自学,以她的成绩,都不用担心没有大学读。”
披肩边缘的流苏随着兔子妈妈的动作轻摆,她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语调轻轻柔柔。
“满老师,我很感谢你对学生的关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喜欢的老师是市里唯一的特级教师,把他弄走,谁来管学生的分数,谁来为学生的未来操心?”
“你能为班上六十多个同学的高考成绩负责吗?”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静默,静默融化成水,流淌进满云开的喉咙,又凝固成滚烫的石块,使他无法呼吸。
兔子妈妈轻飘飘地说:“马上就要高考了,哪个学生会在百日誓师的时候转学呢?实话跟你说,老师,我家孩子不是名列前茅的尖子生,就算我愿意让她转学,其他学校也不愿意收她。”
“就这样吧。”家长一锤定音,“今天的对话,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谢谢你关照她。”
没有事情发生改变,除了满云开,没有人在意改变。兔子的状态日渐变差,她上课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作业留下大片的空白不做。语文试卷的作文格上,大大小小的叉像一只只眼睛,笔尖撕裂的缝隙是眼睛流下的泪水和痛苦。
满云开有预感,这轮游戏又要失败了。
到公开课这天,兔子和第一轮游戏时一样,在上课前失踪了。满云开觉得奇怪,被鹿收拾过后,狗和猪都变得很老实,按理说不会再有人把兔子关进工具房里。
以防万一,满云开独自去了工具房一趟。工具房房门大开,满云开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没找到兔子。工具房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满云开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我找到她了......欸,她和我在一起。”
几位老师赶过去时,班主任正将兔子半搂在怀里安慰,长出老人斑的手在女孩肩头的校服布料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鬣狗捕猎时低伏身体,皮毛擦过荒原上的草木沙砾,也会带起这样的声音。
满云开插进两人中间,拨开班主任的手。“先回班上。”他硬邦邦地说。
高考一天天朝他们靠近,既是学生们的死线,也是玩家的催命铃。兔子一模二模的成绩更差了,从班上前二十直线下滑到倒数二十。满云开从一模起就盯着兔子,生怕她情绪崩溃干出些不好的事。他偷偷加固了钟楼天台的门锁,又向校领导提议,连通往天台的楼道都锁上了。
三模成绩下来当天,满云开负责当天的早自习,兔子没来。这段时间兔子经常迟到早退,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心,她收敛了一点,一周只有两三次踩着早自习的上课铃走进教室。
满云开记得上一轮游戏的教训,他小声问了兔子同寝室的室友,室友说早上看到兔子起床了,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教室。满云开忧心忡忡地等了一整节早自习,一下课就冲到钟楼的天台上。他自己配了天台的钥匙,一路畅通无阻地上来。天台的门与楼道的门都没有被撬开的迹象,兔子不在这里。
满云开靠在天台边缘俯瞰整座校园,时钟在他脚下,灰蒙蒙的天空触手可及,随时可能倾覆下来,压断他的脊椎。
他的目光在建筑与林道间搜索,试图在蚂蚁大小的学生中找出失踪的兔子。
一无所获。
他看见鳄鱼和河马打架,看见狮子与老虎躲开人群依偎在一处矮墙下,看见喜鹊欢快地在林间穿行,飞掠过一只又一只动物肩头。
只是没有兔子。
满云开回到教室,晚自习后第一堂课不是他的,英语老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满云开扫视教室,猪的位置是空的。
他等到上课,猪还是没有回来,明明早自习时他就在班里。
“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像话了。”英语老师嗔怒,“都要高考了,一点都不紧张!”
她抱怨完,瞥见满云开难看的脸色,以为他是为兔子这段时间糟糕的成绩恼火,便安慰道:“班主任已经去找他们了,应该能赶上你讲三模的卷子。”
满云开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想明白工具房里令他感到不对的东西是什么了。
铁铲,工具房里少了一把铁铲。
他顾不上和英语老师解释,急匆匆去了楼下的6班,狗不在班上。满云开让6班班主任把狐狸喊出来。
狐狸起初怎么都不愿说,满云开怒道:“出了事,你负责吗?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朋友,你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安全?”
狐狸吓了一跳,“没这么严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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