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乾清宫西暖阁,比白昼更添几分肃杀,地龙的暖意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威压,御案上的灯火将皇帝的身影拉得高大而深沉。
林澜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已换下沾染了尘嚣与怒意的外袍,只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绯色官袍,额发微乱,眼底带着连日疲惫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她没有先呈上北疆的佳音,而是将那份被造谣王熙凤病危的口信抄录,以及平儿等人追查那传信人无果的证词,连同自己对此事的推断,作为第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臣今夜冒死惊扰圣驾,实因事态紧急,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前线办差官员之生死安危!”
“刑部主事贾琏,奉陛下旨意,协理北疆防疫,于黑河堡殚精竭虑,初显成效。然就在今日,竟有宵小之辈,趁贾琏远在北疆,公忠体国之际,遣人至其京中府邸,散布其病危濒死之恶毒谣言,意图搅乱其家宅,动摇其心神!”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痛心:“陛下!贾琏之妻王氏,产后虽有血崩之险,然得太医院孙院判及臣竭力救治,已于数日前转危为安,如今正在调理恢复之中,此等谣言,凭空捏造,用心险恶至极!贾琏身处北疆疫区,本就凶险万分,日夜操劳,若王氏中计出事,贾琏闻此等噩耗,情急之下,必致心神大乱,行事失措,甚至可能危及性命!此非仅害贾琏一人,更是破坏北疆防疫大局,阻挠陛下彻查北疆,推行牛痘之国策!”
“臣斗胆揣测,此等谣言,绝不止于京城!此刻北疆黑河堡,只怕已有同样之谣言,传到了贾琏耳中!陛下,此乃攻心毒计,意在毁我栋梁,乱我国策!其背后主使,非但与北疆瞒报疫情,贪腐渎职之案脱不了干系,更对陛下之圣意,朝廷之法度,怀有刻骨之恨!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此谣言来源,揪出幕后黑手,以正朝纲,以安臣心,亦为北疆前线之忠臣良将,扫清后顾之忧!”
果然,皇帝的脸色在她陈述的过程中,一点点沉了下去,尤其是在听到“北疆只怕已有同样谣言传到贾琏耳中”时,眼中寒光骤盛!
他派贾琏去北疆,是让他办差卖命的,若是因为后方有人使这等下作手段,导致前线官员心神失守甚至出事,那不仅是他用人不明,更是对他皇权威严的赤裸挑衅!尤其此事还牵扯到北疆那摊子烂事和牛痘的推行!
“戴权!”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冰冷平静。
“奴才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戴权立刻躬身。
“都听见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戴权身上。
“回陛下,奴才听清了。”
戴权头垂得更低。
“给朕查!”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彻查!从那个传口信的人开始,给朕一查到底!京城内外,凡与传播此谣言有涉者,无论何人指使,无论何等身份,一律给朕锁拿严审!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魑魅魍魉的手段,坏朕的大事!”
“是!奴才遵旨!”
戴权领命,声音中也带上了肃杀之气。
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这已不仅仅是北疆案子或牛痘的事了,这是有人把手伸到了皇帝派出去的官员家里,试图从后方瓦解皇帝的意志!这是皇帝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林澜,”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审视,“你方才说,北疆防疫,初显成效?贾琏传回消息了?”
林澜心中稍定,她立刻将宋御史密函的核心内容——防疫所内五十三名接种者无一人发病,而新入未接种者七人染病的鲜明对比,以及宋御史对此成效显著的判断——择要禀报,并将密函摘要副本呈上。
接着,她又拿出了贾琏和陈远留下的那份验证记录册的紧要摘抄,以及关于验证剂和石柱安全度过验证期的简要说明,她着重强调了贾琏在极其危险和困难的条件下,如何秘密组织,严谨操作,获取这第一手关键证据的艰辛与风险。
“陛下,此记录虽仅为一例,然其过程严谨,结果明确,接种牛痘之石柱,在接触微量处理过之天花疫毒后,仅出现极轻微反应,远非患病,此与天花感染者之凶险病程,天差地别!此与宋御史所报之群体观察结果,相互印证,足可证明,牛痘之法,于预防天花一症,确具奇效!贾琏主事为此,可谓呕心沥血,身处险境而不忘使命,实乃忠贞可用之臣!”
林澜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对贾琏的肯定与回护。
皇帝听着,看着手中那些虽显粗陋却记录详实,对比鲜明的文字,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北疆的初步群体数据,加上贾琏冒险得来的个体验证结果,这两样东西,虽然还远不到可以昭告天下,彻底定论的程度,但其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说服力也远超他之前的预期。
尤其是在北疆那个真实的疫区环境中取得的这些结果,其价值无可估量。
这意味着,他力排众议支持林澜,破格擢升贾琏,甚至默许一些非常手段的决策,是正确的!
牛痘,很可能真的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泽被苍生的旷世奇功!而林澜和贾琏,则是实现这一功业的关键人物。
想到此处,皇帝看向林澜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丝赞赏和缓和。
“看来,朕没有看错人,也没有用错人。”
皇帝缓缓道,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厉,“北疆之事,贾琏有功,你,也有功,这些记录,朕留下了,待北疆局势彻底明朗,宋阡陌查案毕,贾琏平安归来,朕自当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至于那散布谣言,意图搅乱后方,谋害忠良之徒,朕绝不姑息!戴权,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戴权再次躬身,心中已然明了,此次彻查,恐怕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了,皇帝这是要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一下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林澜,你且回去,贾琏家眷,你好生看顾,北疆那边,朕会命宋阡陌加意寻访贾琏下落,并设法传递真相,安其心神。”皇帝最后吩咐道。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
林澜深深叩首,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和雷霆手段,至少京中的谣言可以被迅速遏制,贾琏的安危也能得到更高层面的关注。
至于北疆……她只能祈祷,自己那封紧急密信和皇帝的命令,能够赶在谣言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之前,送到贾琏手中。
林澜退出西暖阁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寒风凛冽,吹得她官袍猎猎作响,她却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戴权执掌内廷权柄多年,行事狠辣果决。
得了皇帝明旨,他立刻调动了隶属于皇帝直接控制的内行厂精锐番役,以及五城兵马司中绝对可靠的力量,以追查谋害朝廷命官,散播谣言,意图破坏北疆国策的钦案为名,在京城内外展开了迅雷不及掩耳的侦查和抓捕。
行动之迅速,范围之精准,令人胆寒。
那个曾在贾府门前传口信的混混,当日下午便被从一处暗娼馆的赌局中揪了出来。
一番招待之后,他便涕泪横流地吐出了上线——一个专门接脏活的中间人,中间人很快落网,又供出了指使他的某家勋贵府邸的外院管事。
线索,如同点燃的引信,迅速烧向了几家平日与奉恩镇国公府走得颇近,或是在北疆有利益牵扯的勋贵府邸。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平静,但暗地里已是风声鹤唳。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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