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仪见他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
她起身叫他一起去用晚膳,两人才刚走出房门,沈婉仪的动作却猛地一顿,因为她忽地想起一桩被她遗忘的事来——她刚刚特意叫厨房将晚膳做得清淡些来着。
“阿婉?”
她才安慰了柳青砚说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却私下里安排厨房少做一些荤腥,很难不让人多想。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向他解释道,“我以为你会为此事怪我,所以今日回来时并没有带任何吃食,刚刚还特意让厨房做的菜少一些荤腥。”
“我这样做并不是嫌你这样不好......”
“没事的,阿婉。”
柳青砚的眉眼重新弯成温柔的模样,笑意也清浅地漫在脸上,仿佛刚刚在屋内眼尾泛红哽咽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你刚刚不是说永远不会嫌弃我吗?”
沈婉仪蹙眉,“我有......”这样说过吗?她刚刚好像只是在他提问时说了“不会”这两字吧。
况且他刚才有加上“永远”这个词吗?
“这样就够了。”
没等她说完,柳青砚便出口打断了她的话。
天气渐寒,院子里的月桂已经落了不少,夜风一吹,鹅黄色的星星点点更是如雨般坠落。夜风将花香送到鼻尖,也将沈婉仪吹得打了一个喷嚏。
柳青砚走上前,将手中雪白色的大氅轻轻拢在她肩头,沈婉仪只感觉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还未反应过来,骨节修长的手指已经灵巧地绕到她颈后,将那同色的系带轻轻一抽,缓缓打了个美观却又并不松垮的结。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指腹收回时顺道将贴在她脸颊处的发丝帮她绕到了耳后,这套动作他做的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演练了多次一般。
沈婉仪原本想退一步,说自己来的,可她抬眼后,脚步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定住了一般,她第一次觉得柳青砚的模样在自己视线里这么清晰。
两人站在院中,此刻月亮已经穿过浅淡的云层显露了边缘,清冷的月光斜斜洒下,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薄而凉的银辉。
他离得她极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浅浅的呼吸。
他的身形已不复往日那般过分清瘦,颊边添了些恰到好处的肉,衬得轮廓愈发温润好看。月光勾勒出他利落却不凌厉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连平日里略显冷硬的眉眼,都在这清辉里柔了几分。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盛着月色,也盛着化不开的温柔,静立如玉树临风,清俊又温雅,连风掠过他衣袂的模样,都似被这月光浸得温柔了。
沈婉仪不知怎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捂上自己的心口,在察觉到那里跳动的异常后,她猛地后撤一步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大人不计较就好。我们先去吃晚膳吧,阿盈怕是等急了。”
她说完,像真是等不及了似的没等着看柳青砚的回话,自顾自地先走了一步。
柳青砚不知她怎地又连着叫了自己两声“大人”,但却也三步并作两步紧跟在了她后面。
他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反思刚刚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太过亲密了些,否则阿婉为何突然待他如此客气疏离。
他在这边独自反思着,也就没有关注到沈婉仪她那慌乱甚至谈得上是错乱的脚步。
*
裁缝原本候在外间,却没想到主人家考虑周全,特意将他请至偏厅给他备了专门的晚膳。
他虽在锦衣阁拿着不低的月钱,却也从未舍得将钱花在这些山珍海味上。是以当丰盛的菜肴一端上来,他发现竟是些他连过年都很少吃上的食物时,这主人家在他心里顿时多了些份量。
贵人常见,舍得专门给他们这些裁缝准备一桌子佳肴的贵人可不常见。
他暗自想着,待会拿到尺寸回去之后更得好好做这批冬衣了,怎么着也得对得起人家这桌山珍海味才是。
用过晚膳,他又被重新请至正厅,到了不过片刻,主人家一行人就出来了。
男的身形挺拔,模样清俊,女的秀丽端庄,气质温婉,瞧着竟有些熟悉,两人中间牵着的小女孩粉雕玉琢,嘴巴尤其像她娘亲,只是一副机灵活泼的性格反倒和两位大人的气质都有些不大相像。
裁缝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又把头重新低下去了。
这么多年他给许多人量过尺寸,里面也不乏许多贵人,贵人向来是不喜他们多看的,所以他只要一眼便可以记住客人的模样,这样更方便他们取衣。
沈婉仪率先开口,“先给这位量吧。”声音清凌凌,仿佛一股泉水流入耳中。
听到这声音,裁缝宛如被雷击中一般全身一僵,旋即蓦地抬头,声音颤抖,“夫人可是前骠骑大将军梁钺的夫人?”
沈婉仪正带着梁盈准备在一旁坐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听到有人提到梁钺的名字,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动作一顿。
离得最近的柳青砚原本还心不在焉,指尖也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上挂着的玉佩,只盼着量完尺寸便好回房寻阿婉说话。
可“前骠骑大将军梁钺的夫人”几个字入耳后,他周身散漫的气息骤然一收,瞬间回过神来。
他先是扫了那激动的裁缝一眼,目光冷淡而锐利,旋即收回视线,下意识地转头盯着他的阿婉,想将她的反应一丝一毫全都不漏地收入眼底。
沈婉仪正准备答话,梁盈却眨了眨眼,疑惑道,“梁钺?你是在说我爹爹嘛?”
“爹爹?原来这位姑娘是梁大将军的爱女!”裁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说完便朝着梁盈这处大步流星走过来。
沈婉仪将女儿朝自己的身后拉了拉,上前一步挡在孩子身前,柳青砚也朝着这边走过来。
见到这场面,裁缝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唐突。
他朝着几人行了个礼,连忙道歉,“抱歉,梁夫人,我只是许久没听到梁将军的消息了,今日骤然见到您与小姐,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冒犯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柳青砚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地纠正着裁缝话语中的错误,“她现在是柳夫人。”
裁缝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后背竟莫名发寒,他刚刚太过激动,竟然一时忘记了这是柳府!
这时刚刚被他遗忘在脑后的消息也慢慢跳了出来,梁将军已战死三年多了,梁夫人守寡期已过,已带着她和梁将军的女儿于前不久嫁给了御史中丞柳大人。
此人虽比不上骠骑大将军的职位高,可也不是他们这种平民百姓可随意冒犯的。
他慌忙低下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是是是,小人失言,是柳夫人,柳夫人……小人糊涂,还望柳大人恕罪。”
见他并无恶意,沈婉仪也出来打了圆场,“无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注视着面前的老伯,接上他刚刚的询问,“是,我是梁钺的夫人。”她顿了顿,道,“前夫人。”
虽然她已经说明了是“前夫人”,但她说完这话的下一秒,一道若有实质的视线还是缠绕在了她身上。
这道视线太有存在感,沈婉仪能够清晰感知到它来自何处,但此刻她无暇去管那么多。
“老伯可是先夫的故人?”
梁钺刚去世的那段日子,他的战友和同僚时不时都会来梁府看望下她这个遗孀,但越到后面人就越来越少了,沈婉仪带着梁盈回沈国公府后,更是没几个人上门来了。
沈婉仪看这老伯这么激动的模样,猜测他是不是梁钺的老战友,从战场上退下来后便回上京做了裁缝。
裁缝惭愧道,“故人谈不上,顶多算是个被梁将军照拂有加的老人罢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飘远,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声音也轻了些,“几年前,我与梁将军的初见,还是夫人您邀我到府上来准备为将军量体裁衣呢。”
“是他派人将你送回去的那次?”沈婉仪白日才做了这个梦,这下猛地听他提起,一下便将人对上了号。
“对,就是那次!那时我恰逢家中老母重病,每日需要服大量昂贵的药材才能吊住性命,我被送回去的路上,还以为今日又是白跑一趟,却没想到梁将军硬是塞给了我二两银子算作路费。”
“那时二两银子快抵上我一个月的月钱了,我本就因这意外之喜对梁将军心存感激,却没想到将我送回去的好心人还把我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梁将军,自那以后我母亲的药材钱便被梁将军全包了。”
裁缝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全靠梁将军,我母亲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母亲去世后,远在儋州老家的老丈人又中了风,我便向老板请辞与夫人一起回了老家。”
“儋州临海,时常有海匪上岸骚扰,建宁十五年,那是海匪最猖狂的一年,六月份连着快一个月的暴雨,渔民几乎都没怎么出过海,海匪也连着一个月颗粒无收,于是好几个岛上的匪徒便联起手来一起上了岸。”
随着他的话,沈婉仪也陷入回忆,她盘算着时间,“建宁十五年?”
那是她生梁盈的那年。
梁钺六月份收到调令赶往儋州后,便好几个月没有音信,她原本想她生梁盈时他应该赶不回来了,却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提前将百姓都安顿好了之后,跟上官告假赶了回来。
“对,那年我们一家也遭了难,那些海匪可真不是人,不光要抢钱财,抢物资,甚至连人也要抢!”或是想到那些海匪的畜生行径,裁缝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狠厉。
“那时两位老丈人几乎都没有抵抗之力,我又要护着老人,还要护着妻子和孩子,实在分身乏术!最后我被打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妻子和孩子都被那伙海匪一同绑走了!”
“我不甘心爬起来紧追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海匪一脚踢飞,眼见那大砍刀就要落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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