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春二月,淫雨霏霏,连绵不绝的雨线仿佛密密麻麻的蜘蛛丝,缠在人的身上,黏黏糊糊,乱人心绪。
乌云沉甸甸地挂在头顶上方,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慧娘背着包袱,打着已经破损不堪的油纸伞,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雨雾笼罩,显得凄寂的破旧木屋,眼中麻木一如往昔。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踩着泥泞湿滑的道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 *
她叫慧娘,生在乡下,长在乡下,又嫁了个乡下的丈夫。她的丈夫叫李元良,因脸上生了许多麻子,人便管他叫李麻子,一来二去的,他的真名便叫人给忘了。
李麻子是个赌鬼,又爱喝酒,每每输了钱喝醉了酒,便会拿她出气,非打即骂,打得最重的一次,她躺在床上一个月下不来床。
为了逃离那个家,她求了在楚王府当厨子的舅母,得以在府里谋了个粗使丫鬟的活儿。
她没有告诉李麻子她得了这个活儿,她怕他找上门闹事,所以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买了壶酒和下酒菜将他灌醉,看着他像死猪一般睡过去,她这才悄悄地跑了出来。
王二娘领着慧娘穿过轩敞的游廊,嘴里没完没了地细细叮嘱她。
“记住,王府不比乡下,手脚麻利一些,眼睛放灵光一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也别到处乱跑,要听厨房管事大娘的话,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喜欢听话乖巧的人,你要是得她喜欢,就可以在这府里扎下根了。”
“我知晓了。”方才慧娘进府时,看到那巍峨壮丽的府邸大门,早就吓软了腿。她打定主意,一定要百倍万倍的小心,绝不能犯错被赶出府。她再也不愿意和李麻子同处一屋檐,每日受他磋磨。
王二娘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唯唯诺诺,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好在面庞生得端正,不惹人讨厌,再看她一身打了补丁,沾了泥水的衣服,不禁摇了摇头,有些嫌弃。
“我待会儿给你拿几件干净衣服,虽是我穿过的,但也比你这些衣服布料好得多。”她一眼扫到她脖子上一圈泛紫的痕迹,不禁又是摇了摇头。
“是。”慧娘一抬眸对上王二娘同情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试图掩盖住那掐痕。
“虽然只是打杂丫鬟,但也要穿得体面一些,免得丢了王府的脸面。”王二娘又道,这次的语气放温和许多。
她知道这丫头活得很苦,父母早故,嫁人不淑,在乡下生活,没父母兄弟照应,性格又不泼辣,就会被人欺负。
她的性格柔顺怯弱,丈夫打她,她不敢还手,人家骂她,她装作没听见,这么好欺负,人家不欺负她还能欺负谁?
且她人又孤僻,不喜与人来往,连个能帮她说话的人也没有,以后被丈夫打死了,估计也没人替她做主。
王二娘不忍她遭受丈夫毒打,这才答应给她找个活儿,好逃离她那个赌鬼丈夫。正好府里的烧火丫头因家中母亲病重,无人照料,她便辞了这活儿,回家去了,王二娘便与田芳介绍了慧娘。
她这种性情,这种样貌,要是长在城里,也断不至于活成这般,可惜造化弄人了。
细雨如毛,连绵不止。走廊外头落英缤纷,陷入泥泞之中,污了颜色,失了芳香。
慧娘突然听到一阵咿咿哑哑的奏乐声,不觉寻声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水榭里有好多人,穿得花花绿绿,戴着金光银光闪闪的饰品。
容貌秀美的婢女捧着香茗异果,美酒佳肴不停地往那头送去。
有几名衣着鲜丽的美丽少女似蝴蝶一般翩然散在何处,好像在玩追逐游戏。亭子里轻纱晃动,一条修长的黑影从里面奔出,顿时娇嗔声四起。
“让你别乱看!你怎么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李二娘斥道。
慧娘吓了一跳,忙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乱看,但耳朵她却没发堵住,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忽然传过来,随之一道男声响起:“美人儿,抓到你了。”
她只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就像是她在山间听到的清泉流淌过石上的声音。
* * *
王二娘先将慧娘带到了自己的屋里,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带她去见厨房管事大娘田芳。
田芳深深打量了慧娘一眼,看她生了张鹅蛋脸,细眉细眼,小巧鼻子小巧嘴,面皮无瑕疵,上上下下都捯饬得干净齐整,心中颇为满意,又问了慧娘家中一些情况。
王二娘交代过慧娘,千万别将自己偷跑出来的事如实相告,慧娘便说自己家中拮据,出来谋个活儿贴补家用,她不擅说谎,说这话时,几乎将脑袋埋到了地里头儿去,不敢直视田芳的目光。
烧火丫头不需要拔尖儿,只需要老实听话不偷懒耍滑即可,田芳瞧着她像是个安守本分的妇人,更加满意了。
“这丫头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得去忙了。”王二娘与田芳说完又叮嘱慧娘好好听话,便转身走了。
“待会儿就要开始准备飧食了,你先跟着我进厨房熟悉一下环境。”田芳道。
慧娘有些惊讶,午食还没过去多久,就要准备晚饭了?
看穿慧娘的想法,田芳笑道:“你当这里还是乡下么?一顿饭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光准备食账上的食材,再洗剥切剁,便要花费好一番功夫呢,你快随我来吧。”
慧娘连忙跟上她。
“你就负责烧火这一活儿,你别以为简单,你得同时盯着好几个灶炉,掌握好火候……”
慧娘一路听她训话,仔细地记着,不多会儿便来到了厨房。见厨婢庖丁都在厨房门口的飞来椅上打盹儿。
田芳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道:“都醒醒!该干活了!”
那些人从梦中惊醒,看了眼田芳一眼,而后作鸟兽散,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谁也没留意到慧娘这新来的小小烧火丫鬟。
慧娘随着田芳进入厨房,见里面高大宽敞,估摸着有她家几个大,房梁上挂着许多熏鸡腊肉、辣椒大蒜。墙角下是些大大小小的缸瓮,上头贴着字,米麦面粉、酱、醋、果脯腌菜、种类丰富,中间长案上则摆放着新鲜瓜果蔬菜以及新鲜肉类。
一眼望过去。目不暇接,堪比菜市。
慧娘的肚子不受控地咕噜咕噜地连叫好几声,她面皮一热,有些窘迫地看向田芳,她今日走得急,早饭还没吃,看着那么多能吃的东西,便觉饿得慌。
田芳也没笑话她,“你还没用午食?”
慧娘不爱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忽意识到不妥,忙开口回答:“我们乡下人只吃早晚两顿。”
“饿了也只能忍着了,午饭已经过了。这大厨房里的东西咱们下人是不能碰的。”
慧娘点点头,担心她心生不快,便很认真地保证:“我能忍的,有时候我一天不吃东西也能忍得,我一定不会偷吃这里的东西。”
慧娘没有说谎,她的确有过一天没吃东西的时候,那是因为李麻子输光了身上的钱,又找到了她的私房钱并偷去赌了,家中当时没米下锅,她只能饿着肚子挨了一日。
田芳有些惊讶,她是听她说家中拮据,却没想到穷困到这等地步,不免心生同情,“你放心,王爷不亏待咱们下人,虽说不是每天都能大鱼大肉,但一日三餐,每日一荤是能够保障咱们的。”
田芳说完有两名小厮抬着一头处理好的乳猪走进来。
田芳笑着对慧娘道:
“你今日来得巧,王爷今夜要宴请宾客,食账上有道烤乳猪,到时搬到席上也就做做样子罢了,王爷以及那些贵人是不会吃这玩意儿的,最后这烤乳猪定赏下来给咱们,你初来乍到,我叫人给你留条烤猪腿,给你补补身子,看你一把骨头,别到时抬个腌菜瓮都抬不动。”
一听到烤乳猪,慧娘便忍不住吞了吐口水,她都忘了自己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每次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活儿换来的钱都被李麻子抢去偷去赌博买酒了。
家里生火做饭的是都是慧娘来做,李麻子只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享受成果。所以烧火这活对慧娘来说,本就不算难事,灶炉虽多,她手脚利索,上手很快,加上惦记着烤乳猪腿,干起活儿来十分卖力。
田芳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掌灯时分,有衣着鲜丽的婢女鱼贯而入,将备好的酒菜依次送出,还有专门的人负责核对勾掉食账上送出去的菜品,以免出了差错。
王爷要办宴会,他们厨房的人需要很多人手,吃饭只能轮流去吃。一名叫做小桃的洗菜丫鬟带着慧娘去了下人的食堂,两人吃了晚饭过后,又回了厨房帮忙做点杂活,慧娘心心念念烤乳猪,没有吃得太饱。
然而,她等啊等,等到宴会结束,得到收工回屋洗漱睡觉也没有等到那条烤乳猪腿。
宴会上出了一大事。她是听同屋的洗菜丫鬟小桃说的,而小桃是从她的姨母田芳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的。
听说王爷在宴会上大发雷霆,一官员血溅当场,席上山珍海味,美酒佳酿也扫落一地。
而那只烤乳猪很不幸地跟着它们一起喂了土。
听说这件事后,慧娘再也不惦记那烤乳猪腿了。这府里的主子也太可怕了,权力也太大了,一个官员竟然说杀就给杀了。
* * *
慧娘是个勤快的人儿,她主要是干烧火的活儿,但偶尔也帮着田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田芳对她很满意,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想着她,给她留一份。
虽是最底下的丫鬟,但在这一片小天地里,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活,忙得没时间去理会别人的事。她觉得日子很安稳,很美好,虽说也有点小吵小闹,但也是适可而止,不会拿起锄头砍刀便要喊打喊杀。
她很满意当下生活,愿意一辈子都这么过。因为太珍惜这样的生活,不免患得患失,夜里做噩梦,会梦见自己还和李麻子生活在那小小木屋里,挨他骂挨他打,还会梦到李麻子会找上门来,大吵大闹,面貌模糊的主人斥责她不守妇道,擅自逃离夫家,命人将她赶了出去。
惊醒过来,看到窗外的晨曦以及还没开花的海棠树,她瞬间感到庆幸无比,她安慰自己,这里是王府,守卫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来的。
这府邸的主人也不是好惹的人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恐怖。
她一个厨房的粗使丫鬟是见不到那位的。
但她经常听到同屋的几名丫鬟偷偷讨论这位王府主子。
她们说,他在朝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