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孟还的声音还未落地,浮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口。
她没有问“糟了”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孟还为何如此失态,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两个人偶。她只知道,浮乱一个人在回春堂,而那块石头,是那扇“门”的钥匙。
钥匙。
那东西能引动鬼哭峡深处的恐怖意志,能让四十年前阿眠拼死也要带回来,能让左四爷的师父临死前反复念叨“魔君不灭”。
而现在,它挂在浮乱脖子上,明晃晃地,毫无遮掩地,在野渡镇那龙蛇混杂的地方,在无数双眼睛的窥探下。
她冲出木楼,冲上墟市的街道。
月光惨白如霜,那座漆黑的高塔还在震颤,塔身的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街道上那些形态各异的“人”纷纷避让,有的眼中闪过惊惧,有的闪过狂热,有的则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各自的路。
浮安没有理会任何一道目光。
她的速度提升到极致,红衣在月光下拖曳出长长的残影。冲出墟市,冲过那道巨大的石门,冲入瘴气林——
雾气翻涌,比来时更加浓稠,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疯狂地向她挤压。浮安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动用灵力驱散。她只是将左四爷给的那枚符印捏碎,任由符印中蕴含的淡金色光芒在身前炸开,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
雾气在她身后咆哮,如无数怨魂的嘶嚎。
她冲出瘴气林时,天际的满月已经偏西。
野渡镇就在前方。
浮安脚步不停,红衣如一道燃烧的血痕,掠过荒草坡,掠过那片杉木林,掠过那条蜿蜒的小径——
回春堂。
她看到了。
那栋低矮的木楼,此刻门户大开。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却照不亮任何东西。门口悬挂的那串骨制风铃,已经被什么东西扯断,散落一地,在夜风中发出破碎的空响。
薛瞎子。
浮安冲进门。
前厅一片狼藉。药材散落一地,石臼碎成数瓣,那张嘎吱作响的竹榻翻倒在地。墙角那排药柜被什么东西撞得东倒西歪,抽屉有的脱落,有的半开,里面的药材洒得到处都是。
薛瞎子倒在柜台后面。
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块,嘴里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瞪得前所未有地大,“看”向门口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仿佛想说什么。
浮安瞬间掠到他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抵住他心口,灵力疯狂涌入。
薛瞎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那双浑浊的白翳微微转动,似乎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
“她……她……”他的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每吐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沫涌出,“带……走了……”
浮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带走了她?”
“不……不认识……”薛瞎子的手颤抖着抬起,指向隔间那扇旧木柜的方向,“灰……灰色的袍子……眼睛……眼睛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抬起的手重重垂落。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依旧瞪着门口的方向,却再也不会转动了。
浮安收回抵在他心口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余韵。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薛瞎子,又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前厅。
然后她转身,走向隔间。
推开那扇半掩的旧木柜。
隔间内,比她离开时更加凌乱。草席被掀翻,墙角的杂物散落一地。墙壁上,有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抓挠过的痕迹,爪痕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浮乱的血。
浮安的目光扫过整个隔间。
然后,她看到了那枚玉符。
它躺在角落里,碎成了七八瓣。
玉符的碎片上,那枚她亲手刻下的守护印记,此刻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碎裂的边缘,残留着某种极其霸道的、正在缓慢消散的诡异气息。
那气息阴冷,古老,带着仿佛能腐蚀一切的恶意。
与鬼哭峡深处那双“眼睛”的气息,一模一样。
浮安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放在鼻端轻轻一嗅。
血腥味。浮乱的血腥味。还有那股诡异的、阴冷的气息。
她闭上眼。
感知如无形的丝线,瞬间笼罩整个隔间,整个回春堂,整个野渡镇。
无数的气息、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画面,在她空寂的识海中翻涌、交织、碰撞。她滤过那些无用的喧嚣,滤过那些散修们惊恐的窃窃私语,滤过那些角落里隐约传来的法器嗡鸣——
找到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与玉符碎片上残留的气息同源的波动,正沿着野渡镇东北方向,向鬼哭峡快速移动。
那气息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浮安知道,那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痕迹。
引她入彀?还是根本不在乎她追上来?
无论是哪一种——
她睁开眼。
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只有最纯粹的、最冰冷的、最绝对的——
杀意。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薛瞎子的尸体,没有收拾那片狼藉,甚至没有将那枚碎裂的玉符收好。
她只是站起身,握着浮生扇,走出回春堂。
月光下,红衣如血。
野渡镇的街道上,那些散修们看到这道身影时,本能地向两侧避让。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瞎眼的老郎中已经死了,不知道那个昏睡了三天的小丫头被人掳走了。
他们只知道,这道身影走过的地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没有人敢出声。
浮安沿着那道气息残留的痕迹,向东北方向疾驰。
野渡镇的屋舍越来越稀疏,灯火越来越暗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身后。前方是那片她曾穿过的荒草坡,再往前,就是杉木林,就是瘴气林,就是——
鬼哭峡。
那道气息的痕迹,笔直地指向峡谷深处。
浮安在峡谷入口停下。
灰色的雾气依旧翻涌,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阴冷。雾气深处,那双“眼睛”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到来,正在缓慢地、贪婪地“睁开”。
那股宏大、晦涩、充满了古老恶意与饥渴的意志,再次从峡谷深处升腾而起,向她压来。
这一次,浮安没有退。
她站在雾气边缘,红衣猎猎,黑发飞扬。那双暗红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雾气深处,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视。
“把她还给我。”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无尽的灰雾与怨念,传入峡谷深处。
雾气剧烈翻涌!
那股古老意志仿佛被激怒,发出一声震荡天地的无声咆哮!无数灰黑色的雾气凝聚成狰狞的鬼爪,从四面八方朝浮安扑来!
浮安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右手,握紧了浮生扇。
扇子尾端那点黯淡的朱红,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
那光芒不是来自扇子本身,而是来自——
回春堂的方向。
来自她碎成七八瓣的那枚玉符。
来自浮乱掌心里,那枚与她心跳同步的朱红印记。
浮安闭上眼。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看见浮乱被捆缚在峡谷深处某块黑色的巨石上,深绯的长发散落,脸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似乎昏迷着,但眉头紧蹙,唇间不时溢出痛苦的呻吟。她颈间那块黑曜石,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幽光,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试图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黑曜石周围,悬浮着无数道暗紫色的、仿佛火焰又仿佛触手般的东西,正在贪婪地汲取着那光芒中蕴含的力量。
而在她身前,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
那人背对着浮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灰白的长发垂落腰际。他的身形挺拔,却透着某种诡异的僵硬,仿佛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他正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与黑曜石同源的幽光,缓缓伸向浮乱的眉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浮乱额头的瞬间——
浮安睁开眼。
暗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灼烧的、滚烫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光芒。
浮生扇在她掌心一转,扇面“唰”地展开。
不再是墨黑,不再是暗金。
而是一片纯粹的、燃烧般的赤金。
那光芒炽烈如烈日,恢弘如天崩,刹那间照亮了整个鬼哭峡的入口,照亮了翻涌的灰雾,照亮了那些狰狞的鬼爪,照亮了远处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浮生——”
她一字一字吐出,每一个字都如同道祖法旨,引动天地共鸣,震荡十方幽冥:
“开道。”
扇面横扫!
赤金色的洪流如咆哮的巨龙,轰然冲入鬼哭峡!所过之处,灰雾消融,鬼爪湮灭,那双“眼睛”的意志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浮安的身影紧随其后,红衣如火,冲入峡谷深处!
鬼哭峡内,景象与她之前逃命时看到的完全不同。
那些诡异的檀香、那些神龛、那些散落的衣物和血迹,此刻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央那一团燃烧般的暗紫色光芒。
光芒的中心,就是那块黑色的巨石。
巨石上,浮乱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黑曜石的幽光已经蔓延到她半边身体,那些暗紫色的触手正在她皮肤下缓慢蠕动,汲取着她体内的血脉力量。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眉心那枚朱红印记疯狂闪烁,却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那个灰袍人依旧站在她身前,指尖距离她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
但他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苍老得难以形容的脸。皮肤干枯如树皮,眼窝深陷,瞳孔里燃烧着与那双“眼睛”同源的暗紫色火焰。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仿佛等待了太久的笑容。
他看着浮安,看着那道赤金色的洪流撕裂黑暗,看着那袭红衣如同复仇的烈火般冲到巨石前。
他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狂喜。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等了四十年。”
浮安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浮乱身上。
浮乱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深绯的眸子,对上浮安暗红色的瞳孔。
那一瞬间,浮乱眼中的痛苦、恐惧、绝望,全都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浮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一掌按在那块黑色巨石上。
“轰——!”
巨石碎裂!
那些暗紫色的触手发出刺耳的嘶鸣,疯狂扭曲,试图缩回黑曜石中,却被浮安掌心迸发的赤金光芒直接蒸发!
浮乱的身体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浮安一步上前,将她接住,揽入怀中。
浮乱浑身滚烫,皮肤下那些被触手侵蚀过的痕迹还在隐隐发光。她大口喘息着,盯着浮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地汇聚。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我以为……以为你不会……”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灰袍人。
灰袍人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狂喜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赞叹,有遗憾,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疯狂的期待。
“你是她的女儿。”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浮安没有否认。
“我是谁,不重要。”灰袍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那种诡异的平静,“重要的是——你来了。钥匙也来了。守护者,也来了。”
他指向浮安怀中的浮乱,又指向浮安手中的浮生扇。
“四十年了,”他说,“我终于等到了。”
浮安盯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把她抓来,”她说,“就是为了引我来。”
“对。”灰袍人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骄傲,“钥匙在她身上,守护者在你手里,而你的血脉……你是阿眠的女儿,是那姓浮的小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体内,流着那扇‘门’认可的血。”
他顿了顿,那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睛里,闪过极致的狂热:
“你们三个,缺一不可。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浮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将浮生扇对准了灰袍人。
扇尾的朱红,此刻已经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那股温热,顺着扇骨传入掌心,传入手臂,传入她空寂的、冰冷的、从未被任何事物撼动过的内心深处。
她能感觉到,浮乱在她怀中,正艰难地抬起手,用那只印着朱红印记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浮安感觉到了。
“你是当年跟在阿眠身边的人。”她说,不是疑问。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我是她的追随者,”他说,“也是她的背叛者。”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我以为她能打开那扇门。我以为她能带我进去。可她放弃了。她为了那个姓浮的男人,放弃了这一切。”
“所以我替她做了选择。”
浮安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你,”她说,“把她和那姓浮的,引到了那东西面前。”
灰袍人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着,那张苍老的脸上,狂喜与疯狂与深藏的悲怆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复杂神色。
“对,”他说,“是我。我引他们进去的。我亲眼看着那姓浮的被困住,亲眼看着阿眠去救他,亲眼看着他们……做了那件事。”
“什么事?”
灰袍人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那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他们……”他说,声音前所未有地干涩,“把那扇门,关上了。”
浮安沉默。
“门原本是开着的,”灰袍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四十年的不甘与愤怒,“它一直在召唤,一直在等待。只要有人愿意献祭,愿意成为新的‘守门者’,那扇门背后的东西就能出来。那将是……新的世界。”
“可他们关上了它。用他们的命,关上了它。”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疯狂的嘶吼:
“他们让我等!让我等四十年!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会重新打开它!”
他死死盯着浮安,盯着她怀中的浮乱,盯着她手中的浮生扇。
“我等到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你们来了。钥匙,守护者,血脉。缺一不可。”
“今天,门会重新打开。”
浮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灰袍人脸上的疯狂逐渐被疑惑取代,久到峡谷深处那双“眼睛”再次开始缓慢地“睁开”,久到浮乱在她怀中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深绯的眼眸看向她。
浮安开口了。
“你错了。”她说。
灰袍人一怔。
“门,不会打开。”浮安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今日天气,“钥匙,不会给你。守护者——”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浮乱。
浮乱正看着她,眼底那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与掌心那枚朱红印记的脉动同步,灼烧着她空寂了太久的内心。
“守护者,”她收回视线,看向灰袍人,“不会帮你。”
灰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话未说完,浮安已经动了。
她没有用浮生扇,没有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虚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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