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木没有能够发出任何声音。
他还跪坐在浴缸里，看见万穗的身体从内而外地展开，她好像在一双看不见的手下，柔顺地自胸腔中央向两侧被翻开了，毫无抗拒。
但是兰木没有嗅闻到血腥味。
不知道从她身体里涌出的是什么，可空气中弥漫着的，隐约还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是清苦的，微涩的气味啊，从她毫无保留敞开的胸膛中涌出，让人不知为何又想要流泪了。
青年痴痴地注视着。
在本应安放心脏等维系生命运转的器官的胸腔和腹腔中，他所看见的，只是缓慢蠕动的液体。黑色的液体是浓稠的，却并不带给人以污浊的感受，不像他从前在基地外面见过的那些被污染之后从异兽体内淌出来的黑水。似乎这是异变的源头吧，在它们离开生物之后，生物会变为异化之前的模样。
它沿着万穗敞开的身体向前涌动。
奇诡。
液体探入了浴缸，漫上了他的脚踝。
温热。
黑色的液体轻柔地攀附上来，经过他的腰腹。
缠绵。
它继续往上，直到包裹住兰木的口鼻。
缱绻。
他应该感觉到惊惧的，可是兰木很自然地接受了。
青年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在脑海里预演了最后一刻的感受。他以为自己会无法呼吸，他的气管会被这液体而堵塞，肺叶被灌满，然后他会溺死于此。
但是，兰木只感觉好温暖。他似乎在呼吸，只是感觉吸入的是一种既非空气也非水的物质。他的身体都暖融融的，像是冬天里面可以拥抱着灌了热水的瓶子，能给给予他恒久的温暖。
万穗的身体就在他周围，或者说，他就在万穗的身体之中。那具敞开的躯壳倾泻而下，拥抱着，拥抱着，将他连同他害怕和过去一齐包裹在其中了，她笼罩住那个记忆中浑身瑟缩的孩子。
似乎就这样离去也可以了。
他——他和万穗会融合成一体么？然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他会成为她的一部分，作为她的骨骼或者眼睛，亦或者同样化作这样黑色的液体。
他不知道。这一切想象的结果他都可以接受，都没关系的，都可以的。
可是万穗……
她是不想死去的吧。
“万穗……”
兰木呢喃着醒来。
他在床上，后脑勺底下压着枕头，身上盖着被子。
可是这床上仅有他一人。
青年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跌下去，像一条被潮水冲刷上堤岸的鱼那样扑腾着想要站起，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横冲直撞。万穗呢？万穗呢？这是在哪里？他已经不在先前万穗租借的那个房间了。
他回到了基地。
然后，他看见房间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背头男人。
“醒了？”男人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叫我眼镜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在基地里主要负责医疗和研究。”
兰木咽了口唾沫。
“万穗呢？她怎么样了？”
眼镜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写本，翻开，拿拇指捻着页角，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万穗姐的情况，我简单地告知你一下。她的身体结构出现了不可逆的崩解与重构，反噬已经到了比较深的阶段，异化进程在加速……”
“至于你，我们也进行了检测，你暂时没有感染迹象，也没有异化反应。”
“…运气不错。”
他把本子放回了自己的兜里。
“我的能力……我的治愈能力——”
眼镜平静地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夹在了鼻梁上。
“不。”眼镜摇了摇头，“这是无法逆转的，我们在北方基地讨论的结果就是，治愈的能力对异化无效。”
兰木发现，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是湿润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还能够做什么吗？
“但是，我们还是有一个任务，想交给你。”
“兰木，你可以自由决定是否接受。”
他说了什么，那些话语嗡嗡地在兰木的脑子里面炸开，蜜蜂似乎用毒针在他的脑中拨弄着，让兰木以为自己还在一个荒诞的梦境里。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苏醒。
暴怒、惊惧、无助、绝望…种种情绪轮替在兰木的脸上。
如惊雷贯耳，如烈火焚身，如白刃剖心，如寒风灌顶。
但这种种表情，转瞬之内，又都化作了木然。
青年垂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镜一直平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他做出决断。
“好。”
兰木抬起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
舞曲。
学院的舞会每年都要举办一次，万穗本来是不想来的，但学校毕业第二课堂学分的要求摆在那里，再没有比一曲舞蹈就能够积累一学分这样快捷的方式了。
更何况，还有友人相邀，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恳求着万穗，万穗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勃勃。
怎么今日就到了展示的时间呢？她原本以为还有至少两周的时间排练的。周三晚上预约借用的活动室里，她们还对着贴着镜子的墙面一遍一遍地踩拍子练着基本的步伐，然后反复地对彼此笑着道歉，反复地再来练习一次。
可学院的公告一贴，日期一改，眨眼之间舞会就摆在了眼前。
现在她已经在舞台的中央了。
万穗对面的是红色裙子的少女，盘着头发，戴着项链，唇上涂了朱红的颜色。
她们跳的是华尔兹。万穗被她拉着手腕，跟着她的步伐进退，在满厅的目光下，由着她旋转再旋转。裙摆随着她们的动作摇摆着，绽放又收拢。
一曲舞毕，谢幕后，她拉着自己的舞伴跑出了剧场。
走廊里还有别的班级的同学在等着上场，人声嘈杂，她们拨开人群往外，跑到外面的小广场上，才停下来，弯着腰大笑。
“万穗，去喝点什么吧？”
她们肩并肩地走去了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买一送一的柠檬水。
红裙少女把吸管咬得扁扁的，隔着奶茶店的小桌看万穗。
“万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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