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人一下子被流量关注、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许者清越想越接受无能。
她两手捂着耳朵,蜷在沙发角落里,胸口一起一伏。
旁边两个人——葛颖超翘着腿刷手机,葛莹强站在冰箱前面,拿了一盒酸奶,又放下;拿起一个果冻,又放回去。
没人看她。
许者清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闭着眼睛干嚎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却又喊不出来。
葛莹强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两秒,没说话,又把果冻塞回冰箱里。
这时有人敲门。
许者清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手指碰到门把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是新的消息?新的合作?还是有人来解围了?
门打开。
外卖。
三只塑料袋,挂在骑手手上。
她怔了一下,接过来拆开放在桌上。三碗担担面。其中一碗加酱加辣的豪华版,盖子一掀,红油汪着,麻辣香气撞了满屋。
葛莹强努努嘴:“这碗是你的,特意给你点的豪华版。”
许者清看了一眼那碗面,不想说话。但手已经自动撕开了筷子,拨了两下,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又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她举着筷子,脸上还沮丧着,嘴里含着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嘟囔:“你们俩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做事之前就不能问问我?”
葛颖超嚼着面,瞥她一眼:“跟你说,你能同意?”
许者清噎了一下,嘴巴撅起来。
葛莹强捏着筷子,还没下筷。她心里倒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这是葛颖超在退圈之前能为侄女做的最后一件事。现在年轻人上班赚钱多不容易,她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也要把这个流量交到许者清手上。她没说什么,往碗里加了一点醋,慢慢悠悠吃起来。
许者清的抱怨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两个大人一个比一个淡定,她一个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葛颖超突然开口了,嘴巴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定着,她说:“你上次不是问我……自杀是什么感觉吗?”
许者清没有说话,只认真看过去。
葛颖超没看她,突然耸了耸肩,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一大坨面,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声音混沌不清:“怎么说呢……就像你明明会游泳,却沉没到水里,头皮被压着,动弹不了。那只手就是抑郁症对我的感觉,而我的本意,就是被他沉下水的我的身体。两者矛盾拉扯,看最后是谁胜过了谁。”
嚼完那一口,葛颖超端起碗喝了口汤。配送的海带汤,稀汤寡水,几根海带沉在碗底——她却喝出"哈——"的一声。
“最后还是我比较厉害。那个时候它还是没把我弄死。”
两行眼泪从许者清眼睛里无声地流下来。在还没被发现之前,她立即打岔:“这里的辣椒真香,就是太辣了。”
低头吃面,许者清心里那种担心失去姨妈的悲伤再次涌上来。眼泪掉下来,她不得不抽出纸巾,但又不想被看见,只好仰起头,用纸巾在眼窝下胡乱按了两下。
超强两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步看向她。
许者清心里一软,用撒娇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知道我不想上班,想提前退休,你们想推我一把。但是……”
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你们以为什么事情都能速成吗?编剧、导演,就算是你们说看不上的演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都需要积累的。哪有你们说这些剧本是我写的,我就有能力hold住?我hold不住呀。你们这不是把我丢在火炉铁盘上烤吗?”
葛颖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用筷子继续搅着面,打圈卷起要吃。
葛莹强才吃了一小口面,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跟你爸还谈恋爱的时候,有一回去草原骑马。”
“那马看起来挺温顺的,谁知道骑到半路突然发了疯,跑得飞快。我当时吓坏了,觉得肯定要交代在那儿了。但是跳下去只能死得更快,其他人也还没追上来。没办法,就只能趴下去,贴着它的背,一边摸一边跟它说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当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没考虑这样做有没有用……反正后来它慢慢就稳下来了。我也就好好地回来了。”
她说完,再去夹面的时候,夹起的量比刚才大了些。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依然云淡风轻。
许者清听出来母亲在拐着弯鼓励自己,但还是觉得这件事太离谱,自己扛不住。
她嘟囔着,撅了撅嘴,眼眶又红了:“可是……后面如果真的有人来让我写剧本怎么办?让我管理编剧团队怎么办?让我上台讲话怎么办?纸包不住火,我迟早要露怯的——不对,不是迟早,我是很快就要露怯的。”
葛颖超嚼完一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没搞明白吗?你可以不用赚编剧的钱,你可以赚流量的钱。就像邬陈奕说的,现在大家就是喜欢一个弱势创作者对抗资本的故事,现在再叠加年轻人被长辈抄袭压制,你的流量一定会好得不得了。你写不出故事就写不出来。这点流量,赚五十万一百万要多简单多简单。其他的你不用想太多了,走一步算一步。”
许者清皱着眉:“什么叫……赚流量的钱?”
葛莹强在旁边插话:“我都听懂了,你没听懂?就是人设呀。像你爸喜欢看的那个王律师,我听别人内行说了,那个王律师啥也不行,但是他会讲故事。别人认同他这个人设。有业务就找他,他帮不了就介绍给别人,这介绍费都赚不少,再不行还有直播带货什么的。”
葛颖超在一旁点头,嘴里含着一口面,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别人问你什么,你要不不说,含糊过去,要不就编。”葛莹强说,“把我的事套你自己身上。只要你自己记得你编的是什么。所有的解释权都在你姨妈我这儿,哪里怕穿帮。”
许者清没接话。
她握着筷子,指腹在竹签上来回搓了两下。
还没来得及消化,超强两姐妹已经转了话头。
“这个面到底是怎么做的?”
“应该是先炸了辣椒油……”
“网上有没有那种调料包卖?”
两个人隔着桌子讨论起来。
许者清坐在她们中间,没人再看她。
当晚睡觉前,许者清一个人出去散步。
她逛了一圈超市,又拐进便利店,拿了个打折的三明治。排队结账的时候,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两个低头刷手机的女孩。
她也不确定。网上应该没有曝光她的照片吧?
越想越怕。
她快步走回家。
推开门,自己的紫红色的行李箱也出现在客厅里。箱子敞着,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母亲帮她收的。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葛莹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手机:
“给你订了票,明天早上就走。”
第二天的动车上,三个女人并排坐着。
许者清拿出一顶帽檐特别大的帽子,扣在葛颖超脸上,低声说:“装睡,别动。”
中途葛颖超要去厕所,把帽子摘了下来。
也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对面过道一个大妈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捅了捅旁边的大爷,压低声音说:“哎,那不是那个……那个平头编剧吗?”
大爷眯着眼看了看:“哪个?”
“就是那个,抄袭她自己侄女的那个。”
“哦哦哦。”
许者清低头刷手机,手指没停。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葛莹强说:“妈,你怎么不买飞机票?那种商务座,独立的,门一关谁都不认识谁。”
葛莹强瞥了她一眼:“认出来就认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见不得人。”
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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