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下,手机荧幕亮起,又暗了。
许者清两度按熄,又两度点亮。
光在她指缝间明明灭灭,正如她脑中那个摇摆不定的揣测:或许冯总并非那样的人…并非那种视人为耗材、将交情作踏板、唯利是图的商人。
她松开手,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服务员端着托盘俯身布菜,瓷盘相叠,碗沿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辣味先冲上来,呛得嗓子眼发痒。红艳艳的辣椒铺在白盘子里,花椒粒藏在缝隙间,油光发亮。
许者清拿起筷子。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这家店她以前来过。有次她在家休假,外地同事过来玩,在这里吃过一次。
后来再回来,总在昭昭家、家吃饭,她们忌口不吃辣,就再没吃过这一口了。没想到今天又坐到了这张桌子前。
五个人饭量不大,却也摆满了一桌。
硕大的粗陶盆盛着毛血旺,白瓷大盘垒着水煮肉片,红油口水鸡淋着酱汁,辣子鸡里的干辣椒堆得冒了尖,几碟凉拌小菜围在边角。冰镇可乐注入玻璃杯,气泡往上蹿。
王蓝河不知说了句什么,丫枝笑出了声,连苏迪桉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气氛一旦破冰,年轻人之间便欢腾起来。
但许者清的心思全然不在席间。
她垂首敲击屏幕,给姨妈发去消息:【冯总已经答应让我重写,你就安心静养。我能应付……葛颖超女士,你要相信我。】
她预想中会收到长篇大论的叮嘱,不想姨妈只回了一个——【哈哈哈】。
许者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控制不住地,在脑海想象出姨妈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
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这才看清桌上的座位格局。
大圆桌,三个人坐在对面——王蓝河、邬陈奕、丫枝。
她和苏迪桉同坐这一侧。
邬陈奕恰好在她正对面。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座顺序。
苏迪桉第一个进来,顺理成章坐了她旁边。王蓝河第二个,挑了对面偏坐的位置。邬陈奕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挨着王蓝河,径直坐到了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落座时椅子轻轻一挪,灯光便跟着他动了动,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新的明暗。
眉骨高,鼻梁挺,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像是隔着一层薄雪,冷而远,但眼睛又是柔的。瞳色浅,光一照近似琥珀;看人看物的时候极其专注,仿似存在于心流中。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多余的心思。视线落过去,又收回来,虚虚落在桌上某处。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皮相。做演员这一行,是要吃天赋的。那么编剧这一行呢?
她快要被霸总这个概念逼疯了,头脑风暴出一堆想法,却没几个能用。
苏迪桉在旁边问她要吃什么、要不要尝尝这个,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点头。等回过神来,碗里已经堆满了菜。
她怔了怔,垂下眼帘,默默动筷。
对面三人谈兴正浓。
丫枝忽而开口:“王导,你们看过电影《完美陌生人》吗?”
王蓝河点头笑了笑,“看过,一群人话聊的‘惊悚’片。”
“我们现在可以试试看呀。”丫枝说,“中国的圆桌,吃中国的川菜。红色在电影里不是代表着危险吗?现在特别适合一个中国式餐桌恐怖故事。”
王蓝河唇角一勾,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筷子停在半空。他想了想,开口时已经换了种语气,像是在讲一个真的故事——
“一个女人,很漂亮的那种,刚跟男朋友分了手。一个人出来吃饭,约了朋友,朋友说好的来,结果到了点儿发消息说来不了了。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儿,点了一桌子菜。”
他用筷尖拨弄着盘里的辣子鸡,干辣椒与花椒在瓷盘里簌簌滚动。
“吃着吃着,吃到一块硬的。吐出来一看——是一小撮大拇指的手指头。涂了红色指甲油的那种。”
他顿了顿。
“她心想,这什么店啊,厨师切菜这么不小心把自己的指头都切下来了。叫服务员过来,服务员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女士,我给您换一盘。然后就把那盘菜端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大拇指——怎么刚才那个指头和自己的长得一模一样?”
许者清的筷子滞在半空。
王蓝河在此打住,胳膊肘碰了碰邬陈奕。
邬陈奕身形微动。他没有立刻接话,先端起冰可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方才开口,嗓音低沉:“她叫住服务员,说把那盘菜端回来再看一眼。服务员说倒了。她说把厨师叫来。服务员说下班了。”
许者清未再抬头,咀嚼的节奏却缓了下来。
“她站起来往后厨走。推开门,里面灯是关着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按,灶台上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但案板上放着一盘菜,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她走近一看,那盘干煸藕丝里有一枚戒指。正是她分手时,赌气扔掉的那一枚,男友送的求婚戒指。”
丫枝倒抽一口凉气,手掩住了嘴。“凶手要来了……”
邬陈奕续道:“她转过身想跑,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一时间没人接话。
桌上安静了几秒。
许者清的筷子悬停两秒,轻轻搁在筷托上。
“然后呢?谁站在门口?”苏迪桉身体前倾地问道。
邬陈奕夹起一块毛血旺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了嚼:“不知道。我也还没想好结尾。”
几人同时笑出声,紧绷的气氛霎时消散。
苏迪桉终于按捺不住:“太有趣了,我来我来!”
大家把视线转向他。
他正了正神,目光扫过衣架上的白色大衣,灵光一闪。
“吃完饭,这个女人穿上白色大衣回家。路上黢黑黢黑的。她手伸进口袋,想找点东西——结果你们猜,她捞到了什么?”
“肯定是她的手指头。”王蓝河笃定。
苏迪桉摇头,故作阴森地压低嗓音:“——炸得焦香的干辣椒。”
众人哄笑。
恐怖片变成了搞笑片。笑声在饭桌上荡开,连一直没怎么抬头的许者清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笑语喧哗中,眼前的菜肴愈发红亮油润,勾人食欲。
热辣的东西就是这样,越吃越想下一口。随着口中的辣意窜动,众人之间的生疏感也随之消融。
五个人里,恐怕王蓝河的心事最重。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邬陈奕对许者清的那层心思,也知道这个阶段,两个人保持距离才是对的。可他还是没忍住关心自己的好兄弟,筷子搁下,望了苏迪桉一眼:“你们俩……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随意,像随口一问,但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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