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之地微风徐徐,银白细沙簌簌而落。一只路过的飞鸟掠过高空,好奇地看了眼相对而立的两位神明,意图探听他们的谈话,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甚至无法靠近。
就在飞鸟嘀嘀咕咕地乘着阳光远去时,屏障内的对话声也停了。
听完钟离的计划后,伊斯塔露陷入沉默。
见状,钟离不再多言,转而望向不远处的高耸山崖。
千尺高悬的银练倾泻而下,砸入崖底坚岩,激起漫天水雾,汇成碧色湫泊。七彩虹桥横跨垂落的水幕,在天地间织就一幅壮丽画卷。
眼前景色如梦似幻,耳畔轰鸣低沉汹涌,少女轻柔的声音却清晰可辨。
“先生可想好了?”
钟离没有应声。
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伊斯塔露看着他的背影,目中闪过一分迟疑:“我无法过多干涉命外之人的因果。事关千年尺度的时空法则,没有印记作为锚点,您要如何实现稳定的转嫁?”
钟离并未解答,只道:“我自有办法,时执只需做好应允之事便可。”
听着他平静的声音,伊斯塔露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把所有劝说都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她收起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恢复平和,“既如此,有几处关键节点,还得与先生详细探讨一番。”
钟离静立崖边,正等着她继续,却听她话锋一转:“您真的不考虑喝一杯吗?”
伊斯塔露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的光凝成一面圆镜,悠悠飘至钟离面前。
钟离转眸看去,只见镜中显出一幅车水马龙的景象。
“我特意去扶桑买了些玉桑青茶,先生不想尝尝吗?”
钟离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眸中浮现复杂之色。
还不待他回话,伊斯塔露又道:“此地不在时间轴上,喝口茶的功夫,不会耽误先生回家的。”
钟离:“……”
听着她话中的理解和体贴,钟离面无表情地盯着圆镜看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
伊斯塔露唇角微微上扬,圆镜化作薄雾消散。她脚步轻盈地走到桌旁,指尖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空中凝出一个小小的钟表盘。
随着滴滴答答的指针逆向转动,桌上碎裂的茶盏无声拼合,转眼间化作一对完好的精致杯盏,重新立于桌面上。
伊斯塔露执起茶壶为他斟上茶,而后在他对面落座。
“先生尝尝看,可还是您记忆中的味道?”
钟离垂眸注视着碧色茶汤,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细细品味后微微颔首:“不错。”
听他语气和缓了一些,伊斯塔露弯了弯眼睛:“看来我选对了茶馆。”
钟离瞥她一眼:“茶馆?”
伊斯塔露温声道:“嗯,就是您常去的那一家。我这次多买了些,先生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喝。”
钟离抿了口茶:“时执有心了。”
“小事罢了。”伊斯塔露也为自己斟上茶,“那再说回关键节点……”
几杯茶汤下肚,计划的各处细节皆已确认完毕,两位神明的谈话也告一段落。
不知是因为谈完了正事,还是因为久违地品到了记忆中的茶香,钟离的气场比先前平和许多,气氛也随之友好起来。
见他放下茶盏,伊斯塔露重新为他添上茶:“说起来,难得见上一面,先生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正准备告辞的钟离看了眼茶汤,暂时收了离去的心思:“兹白的记忆,是你动了手脚吧。”
伊斯塔露点了下头,坦然回道:“那孩子向来心软,性子又倔,知道得太多,对她不是好事。”
钟离不置可否。
“不过说到记忆,我着实没想到先生醒得这般早。”伊斯塔露感慨道,“依照我的估算,即使对您来说,六千年积蓄的信息和能量,至少也要一年时间来消化。先生既入了梦,便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钟离:“无妨,能量自会慢慢吸收。”
“可相对而言,梦境是最安全温和的方式。”伊斯塔露轻叹口气,“唯有时间能抚平时间带来的创伤。可惜我的权能只会给您带来磨损,无法帮您缓解痛苦。”
“痛苦……”钟离念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与其中承载的意义和价值相比,那点代价无足轻重。”
伊斯塔露默然看他,又是一声叹息:“先生能承受,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虽说她的灵魂愈发坚韧,但若未经岁月分流,一下摄入的信息量过载,将会对机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要提醒先生一句……”伊斯塔露语中带上一分认真,“提前知晓未来,代价有时过于沉重。”
钟离静坐片刻,平静道:“伊斯塔露女士,你当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伊斯塔露微微一笑:“大梦一场,先生不是已经算出她的‘最优’路径了吗?虽说我并不建议您那么做。”
钟离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那只是理论上的‘最优’,却未必是她想要的。”他顿了顿,“终究是我瞒了她。”
伊斯塔露静默一瞬,放轻了声音:“……您也是为她好。”
“这是两码事。”钟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意本身,不该成为隐瞒的借口和托词。说到底,此事是我独断专行,若她对此有怨,我理应背负。”
伊斯塔露:“先生若是不想瞒她,我到时可以……”
“不必。”
伊斯塔露话音顿住。
“若提前知晓真相,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钟离抬眸看向她,“这是我的选择,后果由我来承担,与他人无关。”
伊斯塔露注视着那双清明的金瞳,恍惚间竟看见一抹幽紫色跨越时空而来,与这双熔金色的眼睛合二为一。
同样的冷静,同样的果决。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片熔金色里,少了那份难以消弭的孤独和死寂。
伊斯塔露垂下眼睫,不再开口。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鸟雀啼啭和瀑布轰鸣在耳边回响。
又添一盏新茶后,钟离看着伊斯塔露低眉不语的模样,缓缓道:“伊斯塔露女士,我确有一问。”
“您说。”
“早在三月时期,你便多次邀我同盟。纵观提瓦特历史,诸多文明和事件背后也都有你出手的痕迹。”
伊斯塔露眼睫微动,听他继续道:“纵使你再如何小心,一旦被规则‘捕获’,等待你的将是最严厉的审判。以你的立场而言,你本不必做到这个程度。”
钟离搁下茶盏,直视对面的白发少女:“我想知道,你种种僭越行为背后,所求为何?”
伊斯塔露安静地坐在那里,久久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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