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东进急诊的时候,陈嘉树正在吃一根已经凉透的烤肠。
严格来说,他只吃了第一口。
第二口还没咬下去,林夏从分诊台那边抬手叫他:“陈嘉树,新病人,胸闷。”
陈嘉树看了看烤肠,又看了看林夏。
“能不能让我完成一次完整的进食行为?”
“能。”
林夏把分诊单递给他。
“下班以后。”
陈嘉树叹了口气,把烤肠重新塞回纸袋,纸袋顺手压在电脑旁边,起身往诊区走。走到一半又回来,把纸袋往里推了一点。
沈知蘅正好从旁边经过。
“怕谁偷?”
“怕方老师扔。”
“她看见凉成这样更会扔。”
“所以我藏。”
“你这不是藏。”
“我已经没有更高层次的犯罪能力了。”
沈知蘅没理他。
她手里还夹着三张检查单。
十七床是腹痛等CT。
十九床是发热老人,刚退一点烧,需要复评。
二十三床刚接进来,是个二十七岁的姑娘,说自己“喘不上气”,但指尖氧饱和度并不低,正在问病史和做进一步判断。
她今天从六点开始几乎没坐过。
陈嘉树也一样。
区别只是陈嘉树没坐的时候嘴还在工作。
“你那边几个?”他问。
“三个。”
“我两个。”
“马上三个。”
“为什么?”
沈知蘅往他身后一指。
“因为那个就是第三个。”
陈嘉树回头。
马卫东正被妻子推着往这边走。
轮椅其实不是必须。
人还能自己站。
但他妻子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证明“我没事”的机会。
“我都说我能走。”马卫东很不满意,“人家轮椅给真正需要的坐。”
“你一路捂胸口还走什么走?”
“我这是胃。”
“你刚才在车上说胸。”
“胸下面就是胃。”
“你有本事一会儿跟医生也这么说。”
马卫东抬头,正好对上陈嘉树。
“医生,你说是不是?”
陈嘉树没接这个陷阱。
“先说哪里不舒服。”
“你看,他也不帮你。”妻子说。
马卫东“啧”了一声,被推进诊室。
五十七岁。
做公交维修。
不是司机,是维修厂里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师傅。年轻时修发动机,现在更多时候带徒弟、验车,但本人坚持“坐办公室不算上班”,还是喜欢往车底钻。
下午五点多,他在厂里搬一箱零件,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算疼。
就是“像压着点东西”。
歇了一会儿,好了。
晚饭吃到一半又来一次。
这回出了汗。
妻子把碗一放,直接叫车来医院。
马卫东本人一路都觉得没必要。
“我晚上吃的红烧肉。”他说,“八成是胃。”
陈嘉树问:“以前吃红烧肉胸口也闷?”
“没这么明显。”
“以前有没有类似?”
“没有。”
妻子立刻说:“有。”
马卫东转头。
“什么时候?”
“上周。”
“上周我那是累。”
“你爬三层楼说胸口堵。”
“我那天背东西。”
陈嘉树低头记。
“多久缓的?”
马卫东想了想。
“五六分钟吧。”
“停下来以后缓?”
“差不多。”
陈嘉树抬头。
马卫东:“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眼神不像没什么。”
“我只是发现‘差不多’确实挺烦。”
旁边妻子笑了一声。
陈嘉树继续问。
高血压。
吃药不规律。
抽烟二十多年,近几年少一点。
父亲六十岁前后因为心脏问题住过院,具体什么病说不清。
今天胸闷时出了汗,没有明显呕吐,也没有很典型的撕裂样疼痛。
陈嘉树越问越不觉得这事能用“红烧肉”解释。
“叔,您先躺。”
“我都不疼了。”
“我知道。”
“现在真没感觉。”
“我也知道。”
“那我——”
妻子:“你闭嘴。”
马卫东很委屈。
“我现在说话权都没有了?”
陈嘉树:“有。”
男人立刻看他。
“但医学上暂时没离院权。”
妻子笑出了声。
“医生你比我会说。”
“工作需要。”
马卫东瞟到他胸牌后面露出来的一点绿色。
“你那个什么?”
“什么?”
“后面。”
陈嘉树低头,把胸牌翻过来。
绿色恐龙。
马卫东乐了。
“你儿科的?”
“急诊。”
“急诊为什么贴恐龙?”
“个人学术方向。”
“研究恐龙?”
“研究怎么不灭绝。”
马卫东哈哈笑。
“那你这个专业很失败啊。”
“……”
妻子也笑。
陈嘉树面无表情把胸牌翻回去。
“心电图先做。”
马卫东还在笑。
“医生你心理素质不行。”
“我现在开始希望您少说两句。”
“刚才还让我有说话权。”
“有条件开放。”
唐梨把心电图机推过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又聊上了?”
“他先攻击我的恐龙。”
“你那个恐龙全科都知道。”
“为什么全科都知道?”
“豆豆宣传得好。”
“医院为什么没有隐私保护?”
“患者的有。”
“我的呢?”
“你没有。”
心电图很快出来。
没有一眼就能让所有人脸色改变的典型图形。
但结合症状和危险因素,当然不能因为第一张图没有明显急性改变就说没事。
赵启明过来看过病人和图。
“留监护,查。症状再出现,立刻重复心电图。”
陈嘉树点头。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状态。
不是“有病”和“没病”。
而是:
目前没抓到。
继续看。
马卫东却不太习惯。
“那我要在这儿躺多久?”
“不一定。”
“又是不一定。”
妻子说:“你刚才不是还跟医生说差不多?”
“那能一样?”
陈嘉树忍着笑。
“叔,医学上现在确实不能给您一个具体几点能回家的承诺。”
“我明早还得去厂里。”
“请假。”
“我带徒弟验车。”
“别人验。”
“那几个小孩不行。”
“都成年人吧?”
“成年人和会干活不是一回事。”
妻子在旁边冷笑。
“你看,他对别人要求挺高。”
马卫东瞪她。
“这是安全问题。”
“你自己的命不是安全问题?”
“又上升。”
“我今天就上升。”
夫妻俩开始斗嘴。
陈嘉树一边听,一边把最重要的信息重新核。
那种能力他确实越来越明显。
有些病人面对医生会下意识缩短故事。
“没有。”
“不疼。”
“就今天。”
可配偶一句、孩子一句、病人自己再被追问两句,时间线就会变。
他喜欢说话。
以前孟素秋觉得这点太散。
现在赵启明偶尔会说:
“话多也别浪费,问出东西来。”
于是他开始学会把废话和病史搅在一起。
马卫东最开始只承认今天两次胸闷。
二十分钟后,陈嘉树已经拼出来:
上周至少一次活动后胸闷。
前天搬东西也有过短暂不适。
最近半个月比平时更容易累。
马卫东自己没当回事。
妻子也直到今天才把这些东西串起来。
“你看。”妻子说,“你还说我小题大做。”
马卫东沉默两秒。
“这些都能算?”
陈嘉树说:“单独看不一定,但放一起就值得算。”
马卫东低头。
第一次没马上接玩笑。
“那真是心脏?”
“现在还不能定。”
“你们医生最爱说不能定。”
“因为能定的时候我会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定?”
“等结果,等变化。”
马卫东叹气。
“你们这个工作真不痛快。”
陈嘉树笑。
“您现在终于理解我们了。”
晚上八点半,马卫东第一轮检查结果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轻松结束的答案。
他继续留着。
监护连着。
妻子去外面打电话,告诉厂里明天可能去不了。
陈嘉树转身去处理自己另一床。
二十八床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喝酒以后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额头有擦伤,一直强调自己没醉。
“我清醒得很。”
“今天几号?”
男人答错。
陈嘉树:“清醒得差不多。”
男人:“……”
如果周沅在,肯定会纠正。
可周沅今天不在这个区。
她在留观。
手里挂着一个反复心悸的年轻女人,一个慢性肺病急性加重后正在观察的老人,还有一个之前低钾、补完后需要复查的患者。
她和陈嘉树一晚上只碰过两次。
第一次是来打□□电图。
第二次是问唐梨有没有见到她那支黑笔。
罗静则在创伤区。
一个摔伤肩膀的老太太疼得不让人碰。
一个工人被铁皮划伤小腿,需要清创评估。
还有一床手腕外伤在等片子。
四个人都在同一个急诊。
但从晚上六点到九点,他们没一起站超过三十秒。
沈知蘅中间路过马卫东一次。
他正在跟陈嘉树讲修公交车。
“你们现在坐的那些新能源车,坏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陈嘉树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听声音就知道哪出问题。”
“现在呢?”
“现在先插电脑。”
“那跟看病很像。”
马卫东一拍大腿。
“对!以前老师傅摸摸听听,现在年轻人先查数据。”
陈嘉树说:“我们也摸。”
“摸哪?”
“……”
马卫东妻子在旁边笑得直咳。
沈知蘅从旁边过去。
只停了一秒。
陈嘉树看见她。
“你那床CT?”
“还没回。”
“喘那个呢?”
“缓了,在继续看。”
“十九床?”
“退烧了。”
“不错。”
“你呢?”
陈嘉树往马卫东一指。
“研究新能源公交。”
沈知蘅看他。
“挺专业。”
“我正在跨学科。”
马卫东招手。
“小沈医生,你跟他一批的?”
沈知蘅停住。
“嗯。”
“他平时也这么多话?”
“比现在多。”
“……”
陈嘉树:“你赶紧走。”
沈知蘅真的走了。
马卫东笑:“关系不错。”
“普通同事。”
“你这么说一般就是不错。”
陈嘉树:“叔,咱们还是研究您的心脏。”
“你转移话题。”
“对。”
九点二十,马卫东妻子去买水。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提示声。
陈嘉树刚好回来复评。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
陈嘉树站住。
“这个词在我们科不太吉利。”
“真没什么。”
“胸闷?”
“没有。”
“疼?”
“没有。”
“喘?”
“没有。”
“恶心?”
“没有。”
“头晕?”
“也没有。”
“出汗?”
“你再问我就要出了。”
“那挺好。”
马卫东看他。
“你们夜班到几点?”
“我今天通宵。”
“这么惨?”
“您这种患者多来几个就更惨。”
“那我走。”
“您敢。”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陈嘉树先笑。
“最近医院里所有家属都这么说。”
“我老婆要在也这么说。”
“说明群众意见高度一致。”
马卫东靠在枕头上。
“你多大?”
“二十四。”
“这么小。”
“我本人觉得不小。”
“我儿子二十八。”
“那我比您儿子还小。”
“他在深圳。”
“做什么?”
“搞软件。”
“那确实比修车干净。”
马卫东笑了一下。
“也忙。”
“多久回来一次?”
“去年过年回来三天。”
语气很平。
“今年说争取早点。”
陈嘉树没接“那挺好的”。
只是问:
“您今天来医院跟他说了吗?”
“没说。”
“为什么?”
“又没什么。”
陈嘉树刚想说这个词不能这么用。
马卫东又补:
“真有事再说,省得他老远瞎操心。”
陈嘉树顿了顿。
“您妻子呢?”
“她肯定已经说了。”
“那不还是知道?”
“她说和我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会往严重了说。”
“比如?”
“说我差点死。”
“您妻子表达方式挺有冲击力。”
“她一直这样。”
两个人笑。
马卫东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轻。
陈嘉树马上看见。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
“就……”
马卫东皱了一下眉。
“有点堵。”
陈嘉树走近。
“和刚才一样?”
“差不多。”
“具体。”
“更闷一点。”
“疼吗?”
“不是疼。”
“出汗?”
“好像有点。”
陈嘉树抬头看监护。
心率比刚才快。
他先叫唐梨。
“再做心电图。”
唐梨推车过来。
“又不舒服?”
“嗯。”
马卫东说:“没那么严重。”
陈嘉树已经不跟他争。
“您先别说话。”
马卫东看他。
“刚才还聊得好好的。”
“现在先不聊。”
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严肃。
唐梨也听出来。
动作更快。
新的心电图出来。
陈嘉树看一眼。
不敢自己下结论。
“赵老师。”
他叫。
赵启明从隔壁过来。
图还没完全看完,马卫东忽然说:
“有点晕。”
陈嘉树转头。
“叔?”
男人脸色在很短时间内变了。
刚才还带着一点因为胸闷皱起来的烦躁。
现在突然发白。
额头出了汗。
下一秒,监护报警声尖锐地拉长。
不是平时那种偶尔掉导联的响。
陈嘉树抬头。
屏幕上的节律变了。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不对。
知道要看人。
知道要确认意识。
知道要叫人。
他们在技能中心练过。
模型躺在那里。
老师喊“患者无反应”。
他甚至能背流程。
可真的那个刚才还在和他讨论公交车、儿子和红烧肉的人,头突然往旁边一偏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了。
只有一瞬。
可能不到两秒。
可他自己后来记得非常长。
马卫东不说话了。
监护在响。
唐梨已经过去拍他。
“马叔?听得到吗?”
没有反应。
陈嘉树看着。
手停在半空。
蒋川正好从抢救区出来。
看一眼情况,直接过来。
“陈嘉树。”
陈嘉树转头。
蒋川已经推开旁边碍事的凳子。
“看我干嘛?”
“叫人。”
那三个字像一下把声音重新推回世界里。
陈嘉树猛地转身。
“赵老师!”
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大。
“这边病人突然意识丧失!”
赵启明就在几步外。
几乎同时过来。
陈嘉树回到床边。
“马叔!”
无反应。
快速判断呼吸和脉搏。
现场节奏立刻改变。
不再是一个住培医生和一个病人的关系。
抢救流程启动。
病床迅速放平。
呼叫支援。
抢救车推过来。
监护/除颤设备准备。
林夏、蒋川各自到位。
赵启明快速判断节律和患者状态。
“无脉。”
陈嘉树脑子里那套背过无数遍的东西终于重新接上。
胸外按压。
他靠过去。
手掌位置。
另一只手叠上。
按下去。
第一下比模型硬。
不是硅胶。
不是塑料胸廓。
是真人。
胸骨下沉。
回弹。
再下去。
唐梨在旁边准备。
蒋川报时间。
赵启明下指令。
有人把马卫东妻子拦在外围。
她刚买水回来。
塑料袋掉在地上。
两瓶矿泉水滚出去很远。
“怎么了?”
没人有空回答完整。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夏只说:“先让我们抢救。”
“他怎么了?”
“您先后退。”
“马卫东!”
里面没有人转头。
陈嘉树只看眼前。
按压。
数。
他听见自己在数。
声音很怪。
像别人。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换人。
节律判断。
除颤准备。
赵启明的声音很稳。
所有人的动作都比语言快。
陈嘉树退到旁边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发酸。
他站在那里。
这次没僵。
别人叫什么,他做什么。
递东西。
确认时间。
继续配合。
第二次再让他上按压时,他直接过去。
没有看蒋川。
没有看赵启明。
更没有看马卫东妻子。
整个抢救真正持续了多久,陈嘉树后来记不清。
可能很短。
人在这种时候会失去正常时间。
最后监护上的节律重新变得有组织。
确认到脉搏。
血压重新测到。
现场没有人欢呼。
没有任何人说“救回来了”。
只是下一步立刻继续。
评估。
稳定循环。
进一步查原因。
心内联系。
转入更高级别监护和后续处理。
抢救不是结束。
只是从一种危险变成另一种需要继续处理的危险。
马卫东妻子终于被允许靠近一点。
她腿已经软了。
蒋川给她拉了把椅子。
女人没坐。
“他刚刚到底怎么了?”
赵启明简短解释刚才发生了危及生命的心律问题,已经进行心肺复苏和电除颤,目前恢复了自主循环,但仍需要严密监护和进一步治疗。
女人听到“心肺复苏”几个字时,脸彻底白了。
“他刚才……”
后半句话说不出来。
赵启明没有用“没事了”安慰。
“现在还不能说没事。”
女人点头。
眼泪直接往下掉。
“他儿子……”
她摸手机。
手一直抖。
“他儿子在深圳。”
陈嘉树站在不远处。
听见这句。
胸口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二十分钟前,马卫东还说:
真有事再告诉他。
现在有了。
真的有了。
女人电话拨出去。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喂?”
她第一句话就哭了。
“你爸出事了。”
里面的人不知道问了什么。
她看着抢救床。
“你回来。”
“马上回来。”
“别问了。”
“你先回来。”
陈嘉树转开脸。
他第一次特别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和马卫东聊那么多。
如果只知道床号。
五十七岁。
胸闷。
高血压。
吸烟史。
现在也许会简单一点。
可他知道他修公交。
知道他儿子在深圳。
知道他妻子会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知道他觉得年轻人修车太依赖电脑。
甚至知道他晚饭吃的是红烧肉。
于是躺在那里的人就不能重新变回一个床号。
抢救区外面,沈知蘅听见动静时正在给十七床解释CT结果。
她当然也听见陈嘉树那一声“赵老师”。
声音太大。
她第一反应就是起身。
但十七床家属正问:
“所以这个要不要马上手术?”
她脚步停住。
看一眼抢救区。
里面已经有人。
很多人。
不是缺她一个才无法运转。
她重新坐下。
“目前影像没有提示需要现在立刻手术,但还要结合外科评估。我先把现在看到的跟您说清楚。”
家属明显也被那边动静吸引。
“那边是在抢救吗?”
“嗯。”
“你不过去?”
沈知蘅看着他。
“那边有人。”
她说。
“我现在先管您这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
急诊里真正的团队,不是每个人都跑向最响的地方。
而是谁在哪,就先把哪里的事情接住。
周沅那时正在留观区。
她也听见广播和跑动。
但自己手里那个慢性肺病老人刚说喘得比半小时前重。
她只能先重新评估。
罗静更没过来。
她正和创伤医生一起处理一个手腕明显畸形、疼得满头汗的老人。
等她终于知道是马卫东的时候,已经是抢救恢复循环以后的事。
四个人没有围成一圈见证陈嘉树成长。
没有人有这个时间。
夜里十点四十八,马卫东转入进一步监护处理。
抢救床重新整理。
用过的东西被快速补回。
地上那两瓶矿泉水终于有人捡起来。
一瓶滚到了垃圾桶旁边。
蒋川捡起时看了一眼。
递给马卫东妻子。
女人接过去。
没喝。
一直抱着。
像抱着一件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的东西。
陈嘉树站在电脑前。
手还在抖。
很轻。
别人看不出来。
他自己看得出来。
因为鼠标指针总点不准。
赵启明过来。
“病历补。”
“嗯。”
“抢救记录时间点别靠猜。”
“嗯。”
“刚才谁报的?”
“蒋老师。”
蒋川在后面纠正:“叫我蒋川。”
陈嘉树没笑。
平时这种时候他肯定会说一句“好的蒋老师”。
今天没有。
蒋川看了他一眼。
没继续。
陈嘉树打开记录。
时间。
意识变化。
监护异常。
判断。
呼叫。
心肺复苏开始。
除颤。
自主循环恢复。
一项一项写。
他写得非常慢。
不是不会。
是脑子里总会插进别的东西。
“你那个恐龙研究失败啊。”
“真有事再说。”
“我儿子在深圳。”
他停下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
赵启明已经去看别的患者。
没人站旁边催他。
急诊不会给你举行创伤后心理小组。
下一床照样在叫。
护士照样推车。
医生照样写医嘱。
马卫东刚才差点死。
但十九床仍然发烧。
十七床仍然腹痛。
留观区还有人喘。
清创室里还有个缝到一半的伤口。
世界没有因为这一件事暂停。
这反而让人更难受。
“陈嘉树。”
他抬头。
蒋川递过来一杯水。
“喝。”
“不渴。”
“你手抖。”
陈嘉树低头。
没否认。
接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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