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这几日格外热闹。自苏明远回京后,往日冷落的门庭渐渐有了生气,来拜访的同僚故旧络绎不绝。
周氏日日忙着迎来送往,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眉梢眼角都带着扬眉吐气的得意。
一日午后,秦家登门拜访。
消息传来时,苏璃月正在院中翻那几本新得的医书。
锦绣苑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抖落枝头残雪,簌簌飘下。日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
青黛推门进来:“姑娘,前头传话来,秦夫人来了。夫人让您过去见客。”
苏璃月合上书卷,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对镜理了理衣襟。镜中那张脸清冷依旧,眉眼如画,看不出任何情绪。
花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熏香袅袅,笑语声声。
秦夫人端坐客位,一身绛紫织金袄裙,发间赤金点翠步摇晃得耀眼,正与周氏说得热络,不时掩口轻笑。
秦子墨坐在下首,一身宝蓝锦袍,玉冠齐整,面如冠玉,见苏璃月进来,目光便黏了过来。
苏婉玉也在座,见苏璃月进来,她唇角含笑,目光却飞快掠过秦子墨,又收回,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
苏璃月上前见礼,福身端正,动作标准。
秦夫人一把拉住她,那手温热柔软,戴着赤金镶红宝戒指,硌得她手背微疼。秦夫人上下打量着,笑得眉眼弯弯。
“二姑娘气色比上回见好多了。这身衣裳也好看,素净雅致,最衬你。我就说嘛,姑娘家不必穿得太花哨,清清秀秀的最好。”
苏璃月垂眸,轻声道:“夫人过奖。”
周氏招呼她坐下,恰在秦子墨相对。
苏璃月刚落座,便觉那道目光黏在身上,如芒在背。她只当不觉,垂眸饮茶,茶汤清碧,映着她淡漠眉眼。
“苏夫人,”秦夫人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含笑道,“两个孩子的事,也该定下来了罢?过了年,开了春,正适合办喜事。子墨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
周氏笑道:“可不是。老爷也说,两家都盼着,早定早安生。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此事,不能亏了璃月孩子。”
秦夫人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我们子墨啊,对二姑娘是一百个满意,日日催着我早些定下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依着他。”
说着,她看向秦子墨,眼中满是慈爱,还有几分调侃。
秦子墨适时垂眸,耳根微红,目光却仍往苏璃月这边瞟,那眼神黏腻得让人不适。
苏璃月捧着茶盏,面色淡然,仿佛这些话与她无关,他们议论的是别人家的事。
苏婉玉在一旁笑道:“秦公子对妹妹可真是一片真心。妹妹好福气,这般俊俏的郎君,多少闺秀眼巴巴望着呢。”
秦子墨忙道:“夫人放心,子墨定当珍之重之。”
苏璃月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像冰珠落在心上,凉意丝丝渗入。
正说着,管家忽然进来,在周氏耳边低语几句。
周氏蹙眉,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对秦夫人歉然道:“夫人稍坐,老爷那边有些急事,需得送些东西过去。我去去就来,失陪片刻。”
秦夫人忙道:“夫人请便,不必客气。”
周氏起身欲走,苏璃月忽然开口:“母亲,我去送罢,您陪秦夫人说话。”
周氏一怔,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点头:“也好,你送去正好。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她吩咐管家将东西交给苏璃月,又叮嘱几句,便重新落座,与秦夫人继续寒暄。
苏璃月接过那沉甸锦盒,向秦夫人福礼,退出花厅。
出了门,冷风扑面,吹散一身暖腻。她深吸一口气,冰凉之气,立时从喉咙钻入心底。
脚步加快,苏璃月往书房方向去。这锦盒不知装的何贵重之物,她也不想知晓,只想借此离开那间屋子。
书房在前院东侧,要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处小花园。
苏璃月走得快,裙摆拂过残雪,发出细碎声响。小花园里枯枝横斜,积雪未消,几株腊梅开着,香气清冷。她无心欣赏,只埋头疾走。
转过假山,穿过回廊,一处独立小院已在眼前。
青砖黛瓦,院门半掩,里头透出些许光亮。
苏璃月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苏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隔着门板传来:“……秦大人放心,那件事下官已办妥。只是……”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浑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苏大人辛苦。”秦尚书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此事多亏你周旋。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本官在京中还有些薄面,替你挡些风雨还是可以的。”
苏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秦大人言重了。下官能办成此事,也是托大人的福。只是……那件事的卷宗,下官已按大人吩咐销毁,可若有心人追查,万一……”
秦尚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笃定:“追查?拿什么追查?卷宗已毁,知情者就你我二人。苏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往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女儿嫁到秦家,咱们就是一家人。有本官在,朝中谁敢动你?你恢复侍郎之位,日后升迁,也不过是本官一句话的事。”
苏明远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多谢秦大人提携。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秦尚书又笑道:“苏大人不必如此见外。往后咱们就是姻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女儿嫁过来,子墨也会好生待她。咱们两家,共同进退。”
苏璃月立在门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父亲被贬下放,并非偶然,而是替秦家办事,做了替罪羊,背了黑锅。
如今回京,也是秦家在背后运作,一手扶持。而她的婚事,就是这桩交易的筹码,拴住父亲的绳,是堵住父亲嘴的封条。
秦家要的,捏着父亲的把柄,是永远的同盟。父亲要秦家的庇护,仕途的安稳,升官发财的捷径。
而她,就是那个把柄的抵押,那个同盟的保证,那个交易里最不值钱却又必不可少的物件?
指尖倏然收紧,掐进掌心,留下深深月牙痕,几乎要掐出血来。锦盒沉甸甸压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让她浑身发颤。
原来从头到尾,对父亲而言,她都是一个用来交换前程的笑话,可她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物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咯吱声。越来越近。
苏璃月猛然回神,浑身一个激灵。来不及平复心绪,她立即抬手叩门,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父亲,母亲让送东西来。”
门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随即传来苏明远的声音,已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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