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都是统一的紧急加练。天刚亮就得被叫起,进到彼岸源就与刚巧一起进来的人岔开,去到在热闹的彼岸源都没人去的小林子训练上大半天,晚上回来就又被强制早睡。
这种作息持续了几天,大家都已经感到有些麻木,快觉得它很稀松平常了。
但在这重复的几天中,大概只有宁景年的有一天不平常。
他来了这么久,第一次在半夜突然坐起。
睡觉时引心鹿被收回,在外面看来皎洁的月光没有照进来,突然惊起的宁景年也没有开灯,屋内没有任何光源。在这没有被月光眷顾的房间里,宁景年坐在床上,看着爬满黑暗,只显出淡淡原有白色的墙壁。
良久,他转向静静关着的门板,应该没有人打开过。他走过去,将门打开。
客厅有月光洒落,但感觉也不好。这样比起来,还是没有吧,至少是夜晚本该有的黑,而不是明明有光却显得清冷。
他拿了杯子,走到饮水花前,随便碰了一朵,水缓缓流出,接满了一杯。他没有站在月光下,站在了月光的边缘。
他做了一个梦。好奇怪,他好像从小到大重新过了一遍。
梦里的宁景年好像只有他现在大腿那么高,似乎是与宁楼主和萤夫人出了一趟门。是的,萤夫人还在,他妈妈陪着他。
回来之后家里好像变了一个样,他们应该出去了挺久,可回来时的家里比出去时的还要干净,什么都像是新的。宁景年感到奇怪,可宁楼主和萤夫人似乎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像平时那样让他坐会,给他做饭。他问萤夫人:“妈妈,你回来打扫过吗?”他觉得她没有。萤夫人也回答没有,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梦中的宁景年长大了,也长高了不少,引心鹿就在身边,他们在林子里,好多人都在林子里,林子中到处都是命灵光,深夜的林子亮如白昼。全怀世楼的人应该都在吧?不,应该不只怀世楼的吧?他看到了好多好多陌生的面孔。
人人都面容严肃,宁景年看见不远处的宁渊,他在与另外几人交谈着什么,说了几句,又个个摇头叹气。他认为他们是在叹气。宁景年想要走过去问父亲发生了什么,却被人拉住手腕。
宁景年低头看是谁拽住了他,是莫枭澜吗?但那时他好像还不认识这位少年彼岸主。应该是不认识的。
低头却看见熟悉的衣袍,是母亲的。宁景年惊愕抬头看到了萤夫人那双参杂着无奈、担忧、难过……他说不出装有多少种情绪的无比复杂的眼睛。她对他摇摇头,应当是叫他别去。
他想开口,开口问这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他感到不安、慌乱,却怎么也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远处的人动了,林中的人堆开始变得松散,有人跑得更远,有人乘上命灵快要飞出林子。宁渊与其他几人相看一眼,他们走了,只有宁渊还留在原地,朝他挥挥手。
他想过去,但萤夫人比他先动了。他还是想过去,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林中的藤蔓缠住,连脚都抬不起来。可林中哪儿来的藤蔓?他想呼喊,让母亲等等,喉咙却像被无数的手扼住。
宁景年听到了,母亲走前的最后一句。萤夫人停下,回头看他。
有眼泪,她哭了,但只是让一滴泪平静地从脸颊滑落。他不再试图挣脱缠住双脚的藤蔓,也不再试图搬开扼住喉咙的手。他愣住了。母亲为什么哭?
“景年,在这等着妈妈。好吗?”
不好!宁景年心中大喊。他又开始挣扎。可萤夫人不在乎,缓步走到丈夫身前,没有再回头。她和宁渊也乘着命灵跟着那些冲向天空的人一起飞出树林。
“怀世楼的孩子吧?”那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渊弟把你留下了,便跟着我们走吧。”
出声的人把他交给队伍里一个女人牵着。女人好看,也似萤夫人一般温柔,但听声音会比萤夫人年轻。
可能是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女人弯腰柔声对他说:“别怕啊小弟弟,我们是涯宫的,宁楼主让我们带上你,不会出事的。”
原来是个年长些的姐姐,但她猜错了,宁景年并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
那位姐姐牵着他走在人群中,可没走几步就松手了。
她死了。对,身上染了好多血,应该不全是她自己的,地上躺了好多人,身上都流了好多血。
身边的人都消失了,喧闹的林子恢复寂静,只有地上留下的干或未干的血迹记得他们曾在这鏖战。
宁景年坐在一块不大的石头上,一个人正在给他的伤口擦药。他受伤了,而给他擦药的正是把他交给那位姐姐的陌生男人,似乎也是涯宫的宫主。
场景一转,宁景年已经又长了些了。
他靠着树,已经不喘了。这里应该刚刚交完一战,人又少了,陆晔正在给一个男孩上药,那男孩和他刚跟着涯宫时一样大,他小声抽泣,陆晔一边上药一边哄着他别哭。
药擦好了,陆晔拍拍他的头,又去察看其他人的状况。
“景年。”这声音好熟悉,熟悉到让他有些想哭。
宁景年抬头,是父亲。他冲过去,宁渊抱住他。他还没哭,一滴水就落在他肩膀。
宁渊抱着他的头。他对他说:“对不起啊景年,爸爸没保护好她,妈妈……妈妈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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