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在飘。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飘,是那种浮在水面上的飘。有光,有声音,但都隔着一层东西,听不清,看不清。
疼。
这是第一个感觉。
全身都在疼,但最疼的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她试着动了一下,动不了。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灯,还有晃来晃去的人影。
有人在说话。
“血压……”
“准备……”
“家属到了吗……”
她想说,我女儿呢?
但她说不出话。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人调小了音量。
然后她看见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候的阳光。
光里有人在走。
她看不清是谁,但觉得熟悉。
那个人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脸了。
是奶奶。
奶奶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外套,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还是那种她看了无数遍的表情——有点担心,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可奈何。
“奶?”
奶奶看着她,不说话。
“奶,你怎么在这儿?”
奶奶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哭,奶奶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她自己慢慢就不哭了。
“奶,我是不是快死了?”
奶奶没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奶奶带她去赶集。她想要一个糖人,奶奶说没钱,下次。她哭了,奶奶就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说“不哭,奶奶在呢”。
想起八岁那年,她发高烧,奶奶背着她走三里路去医院。那天晚上下着雨,路滑,奶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一直背着她,没松手。
想起十五岁那年,她从外地回来,奶奶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她。她以为奶奶会骂她,但奶奶只是抱着她哭,说“回来就好”。
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她以为自己忘了的事,一件一件,全想起来了。
她想起奶奶是怎么爱她的。
不是用话说的。
是用手,用背,用那双洗衣服种菜磨出老茧的手。
是用每一个加在她碗里的荷包蛋,是用每一件熬夜缝补的衣服,是用每一个她睡着后轻轻掖好的被角。
奶奶从来没说过“我爱你”。
但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只是她从来不说。
她也学会了不说。
她以为不说也是爱。
就像奶奶那样。
但她忘了,奶奶不说,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人都不会说。奶奶不说,但她能感受到。
而她的女儿,感受不到。
因为她说得太多,做得太少。
她说了无数遍“我爱你”,但女儿听见的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说了无数遍“为你好”,但女儿听见的是“你什么都不懂”。
她说了无数遍“妈在呢”,但女儿听见的是“妈在管你”。
她想给的,和女儿收到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碰不到一起。
光里的奶奶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她想追,追不上。
“奶!你别走!”
奶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读懂了。
奶奶说:你自己走。
然后奶奶就消失在光里了。
光也慢慢暗下去。
她又回到那个白色的地方。
疼。
还是疼。
但比刚才好一点。
她试着动手指,动了一点点。
有人在说话,这次听清了。
“她女儿在外面。”
“让她进来吧,可能……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
她听见这四个字。
她想说,让小妍进来,我想看看她。
但她说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门开的声音。
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她床边,停住了。
她努力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
是小妍。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手抬不起来。
她想说话,但嘴张不开。
她只能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
十四岁。
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站着,站在奶奶的病床前。
奶奶那时候也这样躺着,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用眼睛看着她。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的是:奶奶你快点好起来。
想的是: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想的是:对不起。
现在她躺在这儿,女儿站在那儿。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眼神。
那是害怕的眼神。
那是舍不得的眼神。
那是想说对不起又说不出口的眼神。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奶奶当年在想什么。
奶奶当年想的是:别怕,奶奶在呢。
奶奶当年想的是:你要好好的。
奶奶当年想的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现在想的也是这些。
她突然想笑。
她拼命想摆脱的命运,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她不想像奶奶那样爱孩子,但她最后还是像奶奶那样。
不会说,只会做。
不懂表达,只会付出。
她不想让女儿像自己那样叛逆,但女儿最后还是像她那样。
不想被管,不想被控制,不想活在她的影子里。
她想打破那个循环。
但她发现,循环不是你想打破就能打破的。
它在你骨头里,在血里,在每一声控制不住的吼叫里,在每一句脱口而出的责骂里。
它在你没被爱过的童年里,在你不会爱的基因里,在你拼命想给但给错了的那些东西里。
你越是想打破,它越是把你捆得紧紧的。
你越是想逃,它越是把你拉回来。
就像现在。
她躺在这儿,女儿站在这儿。
十四岁,和她当年一样。
她想起女儿说过的那句话。
“你自己都没被爱过,你怎么知道怎么爱别人?”
她说得对。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以为她知道的。
她以为拼命赚钱给她花就是爱。
她以为每天打电话问作业就是爱。
她以为不让她跟男生接触就是保护就是爱。
她错了。
那不是爱。
那是控制,是恐惧,是把她自己受过的伤投射到女儿身上。
她怕女儿走她的老路。
所以她拼命地管,拼命地拦,拼命地锁住她。
但她忘了问女儿:你想走什么路?
她忘了问女儿:你需要什么?
她忘了问女儿:你开心吗?
她只问过: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多少分?那个男生是谁?
她从来没问过:你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你?晚上睡不着在想什么?
她从来没问过。
因为她自己也没被问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想起女儿前几天说的话。
“他至少陪我说话,他至少听我讲,他至少让我觉得还有人关心我。你呢?”
她当时很生气。
现在想想,女儿说的是真的。
那个□□犯,至少在听她说话。
而她,没听过。
从来没听过。
她给女儿买了手机,让她可以跟朋友聊天。
但她自己,从来没跟女儿聊过天。
她给女儿报了最好的补习班,让她成绩能上去。
但她自己,从来没陪女儿写过作业。
她给女儿做红烧肉,做糖醋排骨,做所有她爱吃的。
但她自己,从来没跟女儿一起吃过一顿不赶时间的饭。
她以为物质就是爱。
她错了。
大错特错。
但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太晚了。
她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
疼的感觉在慢慢消失。
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她努力睁开眼,想再看看女儿。
女儿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
但她能看见那双眼睛。
红红的,肿肿的,全是眼泪。
那双眼睛跟她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眼睛。
是她给她的眼睛。
她想说:小妍,别哭。
说不出来。
她想说:妈妈爱你。
说不出来。
她想说:对不起。
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她。
用最后的力气,看着她。
然后她看见女儿动了。
女儿弯下腰,把头靠在她枕边。
很轻,很轻。
像小时候那样。
“妈。”
她听见了。
那个声音,小小的,抖抖的。
“妈,我错了。”
她听见了。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是妈妈的错。
但她动不了。
“妈,你醒醒。你起来骂我。我不跑了。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妈……”
女儿的声音越来越抖。
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但手抬不起来。
她只能听着。
听着女儿哭。
听着女儿喊她。
听着女儿说“我错了”。
她想说,不是你的错。
是妈妈的错。
是妈妈不会爱。
是妈妈把所有的伤都变成了刺,扎在你身上。
是妈妈让你成了另一个自己。
她想起一个词。
循环。
命运的循环。
她妈是这样对她的。
她也是这样对她女儿的。
她拼命想逃,拼命想改,拼命想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妈妈。
但最后,她还是成了她妈。
一模一样的控制欲,一模一样的不会表达,一模一样的把爱变成伤害。
她妈给她的,她都给了女儿。
她妈没给她的,她也给不了女儿。
因为她没有。
她只有这些。
她只能用这些去爱。
就像一只猴子,拼命想学熊猫爱孩子。它看见熊猫抱着竹子啃,以为那就是爱。于是它也去抱竹子。但它抱起来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因为它是猴子。
它只会猴子的动作。
它再怎么学,也学不会熊猫。
因为它没有熊猫的基因。
她也是。
她拼命想学那些会爱的妈妈。
但她学不会。
因为她没有那个基因。
她只有伤痕的基因,控制的基因,不会爱的基因。
那些基因是从她妈那儿来的。
她妈是从姥姥那儿来的。
姥姥是从太姥姥那儿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
像一条河,流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想在它这里断掉。
但她发现,她断不掉。
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条河的一部分。
她流的每一滴水,都带着这条河的味道。
她给的每一份爱,都带着这条河的泥沙。
她越是想断,越是把自己往河里推。
她想起女儿说过的那句话。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是的。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女儿也有女儿自己的人生。
她给的那些东西,女儿需不需要,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是给。
拼命地给。
因为她当年没得到过。
所以她要让女儿得到。
但她忘了,女儿不是当年的她。
女儿不需要那些。
女儿需要的是不一样的。
是她没给过的。
是她自己也想要的。
但她给不了。
因为她没有。
她从来没得到过。
她给不出她没有的东西。
这个道理,她现在才懂。
太晚了。
她感觉眼前越来越暗。
光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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