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舟从第十二魔使手中接过令牌的时候,不由想到了在云山书院的时候度过的一个潮湿的阴雨天。
秋雨淅淅沥沥,他因为耐不住魂伤发作,在自己的寝居里歇息。没什么力气,只是趴在窗边发呆。
窗户开着,秋风偶尔将细细的雨丝送进来,吹在他的脸上,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
窗沿上有一只被雨珠打湿翅膀的蝴蝶,挣扎着飞起,又一次次地坠落。
最后只能停在窗边,不安地翕动着翅膀。
蝴蝶飞不出秋雨连绵的世界。
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就是那一只被淋湿翅膀的蝴蝶。
他也飞不出秋雨连绵的魔界。
第十二魔使比起看到他完全死心,他还要看他挣扎,要他即使挣扎,也永远都逃脱不开。
为了能让他之后再绝望一点,魔使甚至将虚妄的希望交给了他。
这样的好心,他别无他法,只有接受。
少年握紧了那块令牌,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魔使的用意,他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多谢您的信任。”
他虽不欲利用这块令牌调动人手,但有了令牌,行事多少也能够方便一些。
“枕舟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他欲言又止,态度恭顺。
“哦?”魔使来了兴致。
“到时候能不能蒙上枕舟的眼睛?”他问道。
“当然可以。”魔使没有过多追问,微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本来也是有这样的打算的。”
枕舟却在心中叹了口气。
就这表情,即便答应了他,顾估计也是为了折腾点别的事情。
枕舟回到了矿场,站在一处已经荒弃了的矿洞前。
这处矿洞压死过不少奴隶,而且已经开采不出什么珍惜的陨铁晶石,因此后来就被完完全全地废弃了。
在还是魔界奴隶的时候,他也曾在这里做工。当时与大人们一起,挖出了一条远远的通道。
通向魔界与凡间的交界。
几个小萝卜头怯生生地从矿洞中探出了头:“枕舟哥哥,我们清理过了,可以通人的。”
声音软软的,叫人心疼。
枕舟点点头:“若是外面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就不要再回来了。”
就算回来,他也不能再护着他们了。
小孩子们点点头。
枕舟又去了关押江既白的地方。
白衣仙君见到他,神色之中依旧是温柔的:“你来了啊。”
枕舟并不多说,他似乎带着浓烈的恨,发了狠,掐着他的脖子,将一壶烈酒灌入仙君的嘴中。
仙君呛咳不止,眼尾通红有如折了翼。
是夜,在红衣女子的指挥下,傀儡大军将第十二魔使所有的退路上都设了阵法,包括一处废弃的矿洞。
*
“元掌教,久仰。”魔使看着祭坛上不请自来的身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您前来真不容易。”
“令徒与令师兄都在这里了。”魔使高举胳膊,拍一拍手,随从立刻推上来两辆华丽的囚车。
他们的四肢都被漆黑的钉子钉在囚车中的刑架上,蒙着眼。
从手脚处涌出的鲜血将洁白的衣服染脏了。
元清徐眯起眼,怒极之下,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向来不屑于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二选一?”
“哈哈哈哈,元掌教果真是聪明人。本座最喜欢与聪明交谈了。”魔使抚掌大笑。
元清徐从祭坛上飞身跃下,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百数魔兵挡在她的身前,隔开她与囚车中的人。
她向前走一步,魔兵方阵就向后退一步。
第十二魔使眯起了眼睛。
这是元清徐第二次踏足魔界,与魔界正面对上了。
第一次,是在仙魔大战之后。
仙魔大战时,她作为行香子最小的徒弟被师姐师兄们保护得很好,被他们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因为她是年纪太轻,因为她是女孩,所以无论是仙盟还是魔界,都理所应当地忽视了她。
她却提着一把桃木剑,一人一剑,踏入为复活第一魔使准备的血煞阵中。
不自量力的,花一样娇嫩的少女,能有什么威慑呢?不过是,为血煞阵再加一个祭品罢了。
她若死了,兴许也能为那个满门英烈的师门再加一桩烈女殉葬的美名。
可偏就是这一人一剑,劈开了大阵,彻底地断了第一魔使复生的路。
师门留给她的唯一一把桃木剑毁了,她便再也没有配过剑。
现如今也是没有执剑的。
赤手空拳,独立于第十二魔使的数千魔卫之前。
风吹起她雪青色的罗裙。
百年的时光已经,当初的孤女早已长大。
她长成了冬日里的寒风,看起来,早已褪去了当初柔弱可欺的模样。
“两个都放了。”她的声音不带什么温度。
“他。”她指了指江既白。
“还有他。”她又指了指枕舟。
“我都要。”
三个字掷地有声。
风将这三个字吹入枕舟心中,也吹起了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有点痒。
枕舟动不了,只能在心中扯出一个笑容来。
到这里,就够了。
即便是江既白回来了,她也还要他。
这就够了。
“但是很遗憾,只能活一个。”魔使露出遗憾且无能为力的表情,“毕竟都服了毒,耽误的时间一久,他们可就都会经脉内脏融化。”
元清徐也不多纠结,反问魔使:“留全尸?”
“全尸。”第十二魔使的笑容愈发兴奋,“外表不会由任何伤害。”
元清徐笑了,眼中却殊无笑意:“魔使不妨猜猜,谁会是贵妃,谁会是皇后呢?”
短短一句话,便点燃了第十二魔使心中最深的怒火,那一刻,他仿佛重新从看戏的人,沦为了戏中人。
他为那时的选择后悔了一辈子,也被凡间层出不穷的话本戏曲嘲讽了千年之久。
虽是青衣水袖,句句都在唱红颜祸水,却句句都像是暗讽昏君荒谬。
“皇后和贵妃,不都是红颜祸水。”心被剜痛了,他也只能用这个推卸责任的词语来安慰自己。
白衣仙君似乎动了动,他终于从昏迷中惊醒了。
他一动,伤口愈深,愈痛。
元清徐的目光仍是冷硬的。
“仙君醒了?正好来看一场好戏。”魔使用尖细的指甲割开了白衣仙君的锁骨,“元掌教再不做决定,他可就要再死一次了。”
白衣仙君的嘴唇动了动。
离得太远,他的声音也太小。
元清徐听不清。
另一边的少年头靠在刑架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好像已经被抽去了灵魂。
没能把江既白带出去后,他似乎认定了自己已经被抛弃,因此不作任何挣扎。
“我要枕舟活着。”元清徐道。
白衣仙君似乎是在微笑,他仍呢喃着什么。
这一回,元清徐看清了他的口型。
缈缈。
他在叫她的乳名。
像从前的无数次,也像无数次,她梦里的那样。
魔使掰过枕舟的脸,给他喂了解药,血丝从他的嘴角留下来。
随着魔使的一声令下,围绕在两人身边的数千魔卫也如潮水一般褪去。
元清徐靠近了。
她割开了少年束眼的黑色绸缎,拔出他四肢处的钉子。
然后走向了白衣仙君,任由少年跌落在地上。
“师叔。”
她没有回应少年微弱的呼唤,而是轻柔地替江既白解开束缚,将他抱在怀里。
源源不断的法力从她的掌心涌入他的胸膛。
怀中的人困难的喘息,未解开的白色绸缎都被他的泪水浸湿了。
洇了深色的一小块。
“缈缈。”他微微笑着,试图抓住少女的衣角。
但因为太过于虚弱,无论如何也都抓不住。
“别说话,我找人救你。”元清徐安慰道。
枕舟嘴角涌出一股股的血迹,他张了张嘴,竟未再唤出一声师叔。
又或许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无论他在喊她多少遍,都不会再得来师叔的一丝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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