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舟强忍着魂伤发作的灼痛,一刻不歇地赶路,很快追上了元清徐。
但当真正看到她时,他却踟蹰着不敢继续靠近了,只是远远地跟着。
不去打扰,跟着她,跨越山山水水。
其实身后甫一多了条小尾巴,元清徐就感觉到了。
不好好待在书院的少年不靠近,元清徐自然也没有戳穿。
直到发现路边少年尚未来得及销毁的痕迹里,掺了星星点点的血痕。
发生什么了?
她放弃继续赶路去寻他,果然看到河中央冰上倒了个形容潦草的少年。
他的发上、面上都覆了一层冰霜,腕上流出来的鲜血已经在寒风中凝成了冰。
衣袍已经被冰面粘住了。
元清徐便将他带在了自己身边。
虽然没什么好脸色。
夜里到底还是顾及他的身体,会在歇脚的地方停留得久了。
见到她之后,少年的魂伤一瞬间好像又好了,没有再发作过。
只是离魔界越近,元清徐越是焦心,越是情怯。
夜里也常多梦。
*
是一个清晨,春光无限好,照在江既白的脸上。
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却如幼时一样抱住他,看着他。
她的眼睛圆而黑,有如黑色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江既白,你不能丢下我。”她道。
江既白只是虚虚揽住元清徐的肩,却舍不得将她推开,只是笑道:“缈缈,你长大了。”
他总是笑着,如春风过境,带来欣然愉悦,此刻也是如此。
“哥哥。”少女将头埋在他肩上,将湿热的呼吸撒在他的颈间,她的声音细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便只听到江既白的一声叹息,那双虚揽着的手便也落在了实处。
江既白闭了闭眸,再次睁开时,眼中还是温柔:“好,我不走,陪着你闭关。”
少女在心底微笑。
“既白,缈缈对你的欲念虽救过你,却也能置你万劫不复。这次她闭关,你不能再陪同了。”明明晨时她还听到行云子还在告诫他。
他的心太软。
少女推开他,一动不动盯着那双溢满春水的眼睛。
他还是温柔地笑着:“别担心,师兄给你护法。”
少女道:“你帮我挡雷劫。”
江既白难得沉默了。
少女眼睛一眨不眨。
帮他人挡雷劫有违天道,其所面对的天雷会数倍于破镜之人本该遭受的。此前他曾帮她挡过一次雷劫,最后的结果自然惨烈,足足掉了整个境界。
即便江既白日夜不息,也是又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重回原本的境界。
“缈缈,我……”他又开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到最后到底化作了云烟,只剩下一个字,“好。”
他对她总是这样纵容,任由她欺负。
却在她将隐秘的少女心事宣之于口后仓皇离开。
“用不着,我自己可以。”元清徐突然感到没什么意思,“你又不喜欢我。”
“缈缈。”江既白触上她的发梢,声音还是温和的,“师兄可以一直护着你。但那件事不行。”
“对不起。”
少女抓住放在头顶的那只手,咬住那腕子,发了狠,尝了满口血。
江既白只在开始刹那因为疼痛微微蹙眉,随后很快平静下来,甚至在少女松口之时用另一只手替她将嘴角擦干净。
“缈缈。”他念她的名字时,声音带了点颤,“快去吧。”
元清徐记得自己那时大抵很快转身闭关了,潜意识里觉得江既白应该如同往常一样无奈地笑。
可眼前的虚幻中,她竟看到江既白眼底盈了晶莹,看着少女的背影喃喃自语:“缈缈,师兄不值得呀。”
*
元清徐感觉到自己嘴里确乎有着血腥味。
她睁开眼,靠得她很近的少年却仿佛触电了一般躲远了。
看背影似是有些委屈。
元清徐绕过去,看到他在给自己包扎手腕,只包了薄薄的一层,隐约还能看出有道齿痕。
阴影落在少年的面上,少年转了身,换了个方向。
一只手给另一只手包扎并不方便。
元清徐再次绕过去,蹲下身,替他包扎。
“谢谢师叔。”少年的声音还有些颤。
元清徐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眶泛红,却冲她笑:“魂伤太疼了,我就咬了自己一口。”
他昏倒在河边的时候腕上便有许多杂七杂八的割伤,魂伤发作的时候,他会割伤自己。
割伤不会留下咬痕。该是她在睡梦中将他当作江既白了。
“你魂伤的源头在魔界,从源头瞧瞧,说不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便是她改变主意允许他跟着的原因了。
“嗯。”枕舟点头,仍是乖顺。
“我睡时,躲远些。”她补充道。
“好。”枕舟应声,他什么都不说,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心里。
比如他从师叔的梦话中窥得了师叔与师父的秘密。
比如深陷梦中的师叔将他错认成师父咬在他的手腕时,他却在想一件犯了天下大不韪的事——他喜欢自己的师叔,嫉妒起自己的师父。
扮成他的样子,代替他。
曾几何时,他还是抗拒的这个任务的,现下,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成为了他自己的欲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河边昏迷的他被她捡到的那一刻,或许是在华氏逼问下她逆光而来的那一刻,或许是在夕晖中她将重铸好的照影递过来的那一刻,又或许是在疗愈经脉时与她相伴的每一刻……
或许更早,在磅礴大雨中,风华绝代的女子递给泥泞狼狈的少年一把伞时,最初的那一刻。
“师叔,您最近太累了,再歇息歇息吧。”他最后说出口的话,还是关心她。
“不用。”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对上枕舟溢着水雾的柔软眸子,方才梦中还将他错认了,伤了他……她改了主意,“这次便听你的。”
“嗯。”少年看着她笑,这笑容似三月的春光,可以融化了寒冬的雪。
*
黄昏日暮后,大风骤起。
枕舟撑着元清徐在无尽深渊交给他的油纸伞,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借着阴暗的天色,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庙。
他们走进看了,才看清这座庙早已废弃多时。
这样冷的天,这样破败的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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