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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回味

小说:

南部档案:同心契

作者:

盐选星辰

分类:

现代言情

那天傍晚接吻之后,张海楼奇奇怪怪的。

奇怪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如果非要总结,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条:以前他每天早上去江边洗脸只需要泼三捧水,现在需要泼五捧,多出来的两捧用来物理降温,不然耳根的温度下不去。以前他给张海侠掖毯子只需要一个动作,现在需要三个,先掖好边角,再用手背试一下额头温度,最后把毯子边缘往下折半寸,折出一个完美的直角。以前他煮茶的时候只需要看着茶壶,现在他煮茶的时候需要用余光看着坐在石阶上的人,看他在做什么,看他在看什么,看他的视线落在谁身上。

最后这一条是最明显的。张海楼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有一天姜芜用那种“我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懒得说现在实在忍不住了”的语气说:“你知道你现在的眼神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护食的狼。”姜芜摸摸朗星的头,“不过也不完全是。狼护食的时候眼神是凶的,你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凶。是黏糊糊的,像蛇绕在树枝上,不勒,但到处都是。他走哪儿你跟哪儿,他不在了你眼睛还盯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条蛇还盘在原地,对着树枝留下的凹痕吐信子。”

张海楼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嘴角歪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那你别告诉我师父,我克服不了本相。”

姜芜:“……”

张海楼走到坐在石阶上的张海侠旁边,肩膀故意挨着张海侠的肩膀。张海侠正在看姜芜借给他的《经络腧□□谱》,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压力,偏头看了张海楼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你继续看。”

张海侠低头继续看书。过了几息,他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再挤的话,我就要坐到石阶边缘了。”

张海楼没说话,但也没有把肩膀移开,稳如磐石,纹丝不动。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张海侠的体温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渗透过来,比篝火的温度低一点,比江风的温度高一点。每次呼吸时胸腔扩张带动肩膀的自然律动贴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蜷在他肩膀上打盹的猫,闭着眼睛,尾巴无意识地在他手臂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重心往右侧倾斜了一点。像一株向光的植物,根扎在原地,茎和叶却全部朝着有光的方向弯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镇上药房老板的儿子来送药材,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是第一次来塔前广场,接替他爹给姜芜送药材的。

他坐在篝火边,接过张海斗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然后转头看到坐在躺椅上休息的张海侠。

“那位是——”他指了指张海侠,嘴巴微张,显然是被那副月白长衫配暮色的画面震了一下。

“我哥。”张海楼说。两个字,简短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哦——”年轻人又看了张海侠一眼,这次看的不是脸,是整个人——从月白长衫到搭在腿上上的毯子边缘,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到被晚风吹起的发丝。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张海楼的拇指在茶杯壁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痕。

“真好看。”年轻人压低声音对张海楼说,语气真诚,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

张海楼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张海侠肩上。张海侠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聚焦,无辜的眼睛里是一个淡淡的问号。

“风大。”张海楼说。

张海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篝火——篝火正旺,张海楼只穿一件单衣,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出汗了。”

“体热。”

张海侠把外衣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低头闭上了眼睛。

张海楼看着他的侧脸。暮光从东南方向斜斜地铺过来,薄薄的,软软的,像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淡金色的颜料,沿着他侧脸的轮廓一笔一笔地描。昨天晚上他凑近这张脸的时候,也是这片睫毛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收起了翅膀。

真他妈的好看。

不过,比起张海楼外露的变化,张海侠的细微转变只有张海楼能感受到。他开始用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回应张海楼的碰触。

张海楼给他掖毯子,他的手指会在毯子边缘轻轻碰一下张海楼的手背;给他递茶杯,他会把茶杯接过去的时候让拇指在张海楼的拇指侧面多停一会儿;张海楼从背后帮他调整靠垫,他会微微往后靠一点,把肩膀的重量多分一些到张海楼的手掌上。这些回应都极其微小,微小到如果姜芜不专门拿出一个档案夹来记录,大概都发现不了。

但是张海楼发现了。

在所有这些细碎的、被默默回应的触碰之中,有一个瞬间被张海楼单独拎了出来,放在心里最趁手的位置,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反复摩挲。那个瞬间发生在第一次接吻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张海侠泡完药浴,坐在床沿上用干布巾擦头发。他的头发比刚出井时长长了不少,发尾堪堪扫到肩胛骨,湿的时候贴在背上,把月白色的长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水痕的形状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银杏叶。张海楼端着热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床头,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干布巾,站在张海侠身后帮他擦头发。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从张海侠还不能自己洗澡的时候就开始做,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把每一绺头发擦到半干,发尾不滴水,发根不缠结。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他的手指穿过张海侠湿漉漉的发丝时,指尖碰到了张海侠后颈上一小块没有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那片皮肤刚泡完药浴,温度比平时高一点,摸上去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鹅卵石,温热从表皮层透出来,带着从毛细血管深处蒸腾上来的潮意。

他的手指在那片皮肤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到张海侠的耳垂在他眼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染上了粉色。从耳垂最下端开始,像一滴粉色的墨水落在宣纸上,沿着耳廓的弧度往上洇,洇到耳廓上缘又折回来,在耳垂中央聚成一片比周围皮肤高半个色阶的浅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放下干布巾,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还留在张海侠的后颈上,然后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了那片粉色的耳垂上。

张海侠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和上次接吻时一样极短极短的一瞬。接着是放松,比上次更快地放松,像是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识别这种触碰的含义,不再需要经过大脑的审核。张海楼感觉到了这种放松,像是得到了一个无声的许可。他把嘴唇从耳垂上移开,沿着耳廓往下,一路吻到耳垂和下颌之间的那个柔软的凹陷处。那个位置的皮肤特别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率一样快。

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事。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那片皮肤。他的上牙和下牙之间的距离控制在刚好能夹住一层表皮的厚度,没有挤压,没有拉扯,只是固定。像蛇的毒牙轻轻扣住猎物,不注射毒液,只是含在那里,感受猎物皮肤底下的脉搏正在以一种他完全能理解的频率跳动着。

他感觉到张海侠的脉搏在他牙齿之间跳了一下,比刚才更快了。然后他松开牙齿,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刚才咬过的位置。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舔舐,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舌尖从舌根出发,沿着下牙内侧滑过去,舌尖边缘轻轻刮过那片刚被牙齿含过的皮肤,从左往右,只扫了一下。那一扫极轻极快,像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又缩回去,带回来的不是气味分子,是一种只有张海侠的皮肤才有的味道。

那个味道他形容不出来。不是药浴的草药味,虽然药浴的气味确实残留在张海侠的皮肤上,川芎和当归尾的微苦辛散混着热水的蒸汽,但他的舌尖尝到的不是那个。也不是皂角的清苦,姜芜自己熬的皂角液,用来给张海侠洗头发的,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草木灰味,但尝起来不是。

他尝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只有活人的皮肤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分泌的微量信息素——微咸的,像是夏日傍晚江风吹过芦苇荡时带起的那层薄薄的水汽,水汽里溶解了芦苇茎秆折断处渗出的汁液;温热的,像是被体温捂暖了的玉石在掌心慢慢散出的那层润意。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身体安静地仰卧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的口腔里正在发生一场极其精密的感官重放。舌尖一直抵着上颚,反复回味那个味道,从舌尖传到舌面,从舌面传到舌根,再从舌根沿着咽后壁往下传到喉咙深处。

那个味道每沿着这条路线走一圈就淡一分,但也更甜一分,像是用研钵反复研磨一味药材,每磨一圈颗粒就更细一些,药性也就更浓一些。直到舌尖因为反复摩擦上颚的同一个位置而微微发麻,那种麻感本身也变成了味道的一部分,像舌尖上开了一朵极小的花,花瓣是带电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江边洗脸的时候洗了很久。因为他一想到那个味道,耳根就开始发烫,连带着整张脸都开始发烫,连带着脖子和锁骨上方的皮肤也开始发烫,需要用冰凉的江水来物理镇压。

他把整张脸浸进江水里,冰凉的江水灌进他的耳朵、鼻孔、眼缝,把所有的热意都暂时压了下去。但等到他从水里抬起头来,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的时候,舌尖又自动抵住了上颚——那个味道还在。不管洗多少次脸,那个味道都会在他舌尖上重新浮现,像是长在那里了,像是那片皮肤的主人把一枚看不见的印记烙在了他最柔软的那片黏膜上。

张海楼在江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裤腿被江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脚踝上,凉凉的。但他没有把裤腿卷起来,就让那片凉意贴着他的皮肤,像一种温和的自我惩罚,提醒自己该收一收了。但没有办法,他收不回来。那条蛇已经盘上去了,尾巴尖还勾在树枝上,身体却已经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片鳞片都张开了,死死地贴在树皮的纹理上。

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再尝一次。不是刻意的,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

他只是每次帮虾仔擦头发的时候,视线都会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后颈上;每次蹲下来帮张海侠按摩小腿的时候,拇指按在太溪穴上的时候会多用一分力,让那片皮肤的血液循环加速一点,粉色更深一些;每次张海侠偏头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先落在对方的嘴唇上,看上片刻,然后再移上去看眼睛,好像那两片嘴唇是一道必须跨越的门槛,跨过去才能进入对话的正题。

朗风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有一天黄昏,张海楼正盯着张海侠端着茶杯的手指发呆,那几根手指此刻正握着茶杯壁,指尖被茶水的热度烫出一层极淡的粉色。

张海楼看着那层粉色,舌尖不自觉地抵住了上颚。

朗风拿起朗星的手杖在他脚边敲了一下。

“咳咳。”

“怎么了?”张海楼把视线从张海侠的手指上收回来,转头看着朗风,表情是一张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在想”的面具。

“没事(收敛一点……)。”

“我在看茶凉了没有。”

“茶是他端着的,你看他的手心就能看出茶温?”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张海侠的手指上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发涩,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因为他的舌尖上还残留着那个味道,不需要热茶来覆盖。那个味道是他私藏的干粮,囤在味蕾上,饿的时候拿出来舔一口就能撑过一顿。

那天晚上,他又帮张海侠擦头发。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身后,而是坐在床沿上,面对着张海侠。他用干布巾包住一绺湿发,从发根慢慢挤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精准控制的引信。张海侠坐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露出后颈那一片被头发遮了一半的皮肤。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黄色,和耳垂上那片粉色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从耳后延伸到肩胛骨的肌腱线条。

张海楼看着那道线条,手指在干布巾上收紧了。

“海楼,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更多了。”张海侠低着头开口,声音回荡在在垂下来的发丝里。

“朗风跟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数的。你今天一共看了我——大概四十七次。其中看嘴唇大概十一次,看脖子大概九次,看手指大概十五次,剩下的分布在眼睛、肩膀、和——”他停了一下,脸很热,“和腰。”

张海楼把干布巾从头发上移开,搭在肩膀上。他看着张海侠低垂的侧脸,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张海侠的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因为刚泡完药浴而微微泛红,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嘴角微微下垂,唇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他伸手用拇指把张海侠的下唇往下轻轻压了半分,指尖碰到那颗水珠,水珠碎了,洇湿了一小片唇面。那片唇面在他拇指下微微凹下去,凹痕的边缘泛出一圈更深的粉色。

“那我现在看的是第四十八次。”他说。说完后他俯身,把嘴唇贴在了那片被他日思夜想的嘴唇上。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温柔的覆盖。他张开嘴,用上唇和下唇分别含住了张海侠的上下唇——上唇薄,下唇厚,咬合在一起刚好嵌进他两片嘴唇之间的缝隙,像是两个齿轮终于找到了彼此设计的齿距。然后他微微用力,用牙齿咬住了张海侠的下唇。力度比上次在后颈上咬的要稍微重一点,重到能让张海侠感觉到牙齿的轮廓。

他用门牙轻轻碾过那片柔软的唇肉,从嘴角碾到唇峰,再从唇峰碾回来。每碾一下,那片唇肉就在他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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