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春末的软意,学校把这年的研学旅行安排在了这个时节。
通知里说行程里有海洋馆,能隔着玻璃看那些在深蓝里游弋的海洋生物,最后一站还能去沙滩,脚踩在暖沙上,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
夏雨荷攥着通知晃了黄思雅许久,连拉带劝,黄思雅看着摊在桌上的习题册,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停,到底拗不过她的热切,把摊开的资料一一合起塞进书包,跟着上了那辆开往海边的大巴。
座位是按班里的布置排的,和平时在教室的位置几乎没差。
黄思雅挨着车窗坐下,耳机里放着常听的轻曲,窗外的树影一帧帧地往后掠过,车身时不时颠簸一下,细碎的喧闹从后排漫过来,是男生们凑在一起聊游戏的声音,还有女生们窃窃私语的脆响。
她原本正随着旋律轻轻晃着指尖,侧头时却瞥见身旁的沈霁安——明明窗外的太阳亮得晃眼,把车窗都晒得发暖,他的脸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铁青,眉头微微蹙着,手按在小腹的位置。
黄思雅把一只耳机摘下来,线还轻轻地垂在两人之间。
“你怎么了?不舒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被后排的喧闹盖过去,目光落在他按着肚子的手背上,那处的骨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反胃了?你晕车?”
沈霁安抬眼看向她,目光里的澄澈已经被胃里翻涌的不适揉碎了,他想开口,喉结动了动,却只泛上来一阵酸意,最后只能对着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嘴唇抿得发白,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黄思雅没再多问,转过身去翻自己放在脚边的书包,拉链拉开的声响在耳边很轻,没一会儿她就摸出一片封装完好的晕车贴,轻轻递到他面前。
“快贴上,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你要是一路熬着,等会儿到了地方,哪还有力气去逛海洋馆和踩沙滩。”
她的手伸在他眼前,指尖还带着点刚从包里拿出来的、没被太阳晒到的凉意。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过来,撕开封纸,手有点发沉地把那片薄贴按在了耳后。
凉意在皮肤下慢慢散开,那股拧着胃的苦涩终于松了点,他往椅背上猛地一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点虚弱:
“麻烦你了……”
看他这副缓过来的样子,黄思雅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尾弯出一点浅弧。
“你是第一次出来参加集体旅行?怎么出门前你家里人都没帮你备好这个?”
沈霁安有点不自在地偏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上,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今早出门太急,抓了书包就跑,完全忘了这茬。我从小就晕车,一上这种长途大巴,没提前准备就容易遭罪。”
黄思雅笑着侧过一点头,把自己耳边垂着的碎发撩开一点,露出耳后那片已经贴了小半会儿的晕车贴边缘。
“那可太巧了,我也从小晕车,情况跟你差不多,小轿车慢慢开没事,这种晃得厉害的大巴,不提前贴一片,没半小时就得难受。所以每次出门远游,我包里这些东西都不会忘。”
她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半张去年运动会剩下的号码贴。
翻开之后,纸页上是一行行清隽整齐的字,从要带的创可贴、薄荷糖,到换洗衣物、遮阳帽,连装垃圾的小塑料袋都列在了里面,每一项后头还打了个小小的对勾,是出门前核对时留下的痕迹。
“你看,出发前一晚把要带的东西都列出来核对一遍,真到要走的时候,就不会慌慌张张地落东西了。”
沈霁安脸上那层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往她那边凑了凑,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写得认真的字迹上,眼里漫开一点真切的佩服。
“你也太有条理了,我平时很少出远门,这些细节从来都没注意过。”
“没关系,我也是之前落过东西,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慢慢学会的。”
黄思雅把笔记本合起来,指尖轻轻搭在封面上,抬眼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中连云都飘得慢悠悠的:
“你现在还难受吗?要不我们聊点别的,分分神,就不会总想着晕车那点难受了。”
“好多了。”
沈霁安应着,话音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探过身去,从自己身后塞着的书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黄思雅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去年国庆的时候,他专程来找自己,要给她看自己写的新诗,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天,讨论字句时用的就是这个本子。
“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他把本子轻轻翻开,递到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纸页翻过的声响很轻,停在一页写满了字的地方,上方的标题端端正正,是《清明·柳岸》。
黄思雅的目光顺着字句往下落去,那字迹比去年国庆时见的更稳了些,一行行读下来,不像是规整的旧体诗,反倒像一段段没谱上曲的歌词,字句轻柔得像浸了清明时节的细雨:
雨停在旧宿舍的屋檐
春雷滚过湿漉漉的台阶
你转身走进那个傍晚
伞骨滴落断线的音节
柳枝垂到临窗的第三段
替你数着练歌的时间
迎春花落在空荡的庭院
像未命名的音符一片
清明是柳枝蘸水写下的对白
你站在台阶那端等雨飘来
我把半撑的伞悄悄收进衣袋
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期待
清明是你转开锁孔时停顿的节拍
我立在檐下默数到开
折柳的人把心意折成三排
一行给你,一行给风,一行落在台阶外
末段夜曲在你喉中消散
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半扇
我数过九十九夜月光的足迹
才把心声写成初见的语气
清明是柳枝蘸水写下的对白
你站在台阶那端等雨飘来
我把半撑的伞悄悄收进衣袋
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期待
清明是你转开锁孔时停顿的节拍
我立在檐下默数到开
折柳的人把心意折成三排
一行给你,一行给风,一行落在台阶外
倘若时间如空中的尘埃
倘若雨声再慢半拍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
都会顺着音阶找到自己的节拍
清明过后柳枝抽了新叶
我把那首未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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