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心中不安,在他怀中转过头抬脸望去,质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顾澜亭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急什么?到了自然便知。”
他不再多言,收紧了手臂。
石韫玉被迫靠在他胸前,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紧绷着身体,认真辨认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一路快马加鞭,直至日头西斜,天际被渲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金紫。
漫天红霞如烧,给山峦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光,远处一座城郭也在夕阳中缓缓浮现。
石韫玉定睛一看,随即愣住。
是太谷县。
此地距太原府城东南约一百三十里,从此地向东南,可经潞安府出太行山,进入河南卫辉府,连接上通往杭州的西路主干道。
顾澜亭难不成打算让她回杭州?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怎么可能?他费尽心思追来,强行将她掳上马,难道就是为了好心送她一程?
她不信。
顾澜亭或许只是要来此地办事。
等到人马抵达太谷县城门下,太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蓝吞噬。
城门上悬挂的灯笼早早点亮,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顾澜亭勒马停下。
阿泰翻身下马,上前亮出令牌。
守卫验看后,态度顿时变得无比恭敬,迅速让开通道,目送这一行人驰入城中。
城内街道比不得太原热闹,只有些许食肆酒家还透出灯火与人声。
顾澜亭放缓了马速,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渐浓的夜色里。
石韫玉摸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问也问不出,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安与愤懑,借机仔细观察四周街巷布局,默默记下路径,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马匹停在一处客栈门前。
顾澜亭翻身下马,伸手便要去抱她,石韫玉却已抢先一步,自己踩着马镫跳了下来,与他拉开距离。
他伸出的手微顿,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便往客栈里走。
石韫玉用力挣扎,抗拒道:“放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绝不会跟你同住一处!”
顾澜亭侧眸瞥她一眼,语气悠悠:“天色已晚,自然是在此投宿,不然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石韫玉皱眉道:“你在此处有公务?”
顾
澜亭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说罢便再无他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眸色有些沉郁。
阿泰已先一步进入客栈与掌柜交涉定房,小二则殷勤地迎出来,牵过他们的马匹去往马厩照料。
顾雨和其他人则带着被绑住手的陈愧率先上了楼。
石韫玉眼见要被拉进客栈,抗拒之心更盛,顾澜亭似乎耗尽了耐心,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楼梯,面不改色。
客栈大堂尚有三两桌客人正在用饭饮酒,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石韫玉:“……”
她脸色白了又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疯子当真没脸没皮!
直到被丢在客房床榻上,石韫玉才放下捂脸的手,立刻弹坐起来,跳下床就要往外冲。
顾澜亭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急不缓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铺满房间,驱散了黑暗。
他兀自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慢悠悠斟了一杯茶,对她的举动视若无睹。
石韫玉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就看到阿泰出现在门外,朝她恭敬一笑。
她怒极反笑,重新合上屋门,转回身看向桌边气定神闲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你究竟发什么疯?”
顾澜亭抬眼看她,将茶杯往对面推了推,唇角微勾:“火气这般大,喝杯茶,消消气。”
石韫玉狠狠瞪了他一眼,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在紧闭的窗户上,随即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窗扇。
带着水汽的清凉夜风立刻涌入,还夹杂着清雅的香气。
窗外楼下是一方荷花池。
时值初夏,池中莲叶碧绿如盖,粉荷亭亭玉立,在檐下灯笼和朦胧月色的映照下如笼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她手扶窗棂,思索若从此处跳下……
正琢磨着,池畔灯笼下,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臂而立,正朝她这个方向望来,见她看过去,立刻咧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碍眼的笑容,举起手挥了挥。
是顾风。
“……”
石韫玉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侥幸瞬间被浇灭。
她愤愤“砰”一声合上窗扇,转身几步走回顾澜亭面前。
顾澜亭瞥她一眼,缓声道:“别跑了,你……”
不等他说完,石韫玉抄起茶杯
手腕一扬整杯茶水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顾澜亭下意识闭眼茶水从他下颌滴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几片翠绿的茶叶沾在他的前襟和肩头。
石韫玉将空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砰”一声响。
她咬牙道:“你不放我走我就天天变着法子让你不舒坦看你能忍到几时。”
出乎意料地顾澜亭竟没有动怒。
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拭去脸上的茶水又拂去衣襟上的茶叶而后掀起眼皮看她笑吟吟道:“这般放肆是不打算管陈愧死活了?”
石韫玉心下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冷笑一声:“他不过是我雇来的一个护卫银货两讫无亲无故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顾大人若想用他来威胁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顾澜亭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似乎对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他点了点头
石韫玉戒备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和我谈谈如何?”
“谈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放她走?石韫玉面露狐疑。
她完全不信顾澜亭会如此轻易松口可眼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耐烦催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顾澜亭听她言辞如此粗鄙没忍住皱了皱眉却到底没责备只道:“你为何突然回杭州?”
石韫玉心口一跳旋即面不改色讥讽:“这还用问?你来了太原我看着心烦自然要想方设法避开你这尊瘟神。眼不见为净这个道理堂堂巡抚不懂吗?”
顾澜亭盯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不对你在说谎。”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笃定让她心底那丝隐秘的慌乱险些无处遁形。
石韫玉强忍着慌乱冷漠道:“爱信不信。”
她以为他会不依不饶逼问甚至已准备好了更多刻薄的说辞来应对然而顾澜亭却沉默了下来。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忽然转了话题声线沉了下来:“那好此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你是否会一直留在杭州?”
他一双桃花眼映着烛火目光一直落在
她脸上。
他问得认真,石韫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愿示弱,迎着他的视线,哂笑道:“你不来,我自然在杭州安稳度日。
“你若来……我也不知我会去哪里,大概会去一个我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这话九真一假,她确定他看不出。
顾澜亭端详着她的神情,发觉她竟然没有撒谎。
他面色沉了沉,追问:“心心念念的地方?
“是衡州?还是蜀地?
石韫玉回之冷笑:“这就不劳顾大人您费心了,您日理万机,还是多操心操心边防大事吧。
面对她这副将他视为仇敌,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态度,顾澜亭眸光阴沉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好一会,才嗤笑道:“无妨,你尽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
石韫玉想起这几年来的奔波逃跑,觉得他就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寒,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疯子。
顾澜亭毫不在意:“嗯,你说得对。
石韫玉正要反唇相讥,门被人叩响。
顾澜亭应声让人进来。
门被推开,阿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热水桶的小二。
托盘上叠放着一套衣裙,旁边还搭配着一套珠玉首饰。
阿泰道:“爷,姑娘,热水已备好。
顾澜亭略一颔首。
小二麻利将热水注入屏风后的浴桶,又兑好凉水,试了试水温,一切妥当后,恭敬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道:“奔波一日,风尘仆仆,去沐浴吧。
石韫玉双臂交叠挡在身前,浑身戒备:“我不去。
顾澜亭挑了挑眉:“我不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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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韫玉根本不信他,站着没动。
顾澜亭见她这般防备,心中来了火气,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笑了:“我不介意和你一起,鸳鸯……
他话语悠悠,带这种狎昵的意味,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石韫玉头皮就炸了,她立刻转到屏风后,怒道:“那你先出去。
顾澜亭本也就是吓唬她,闻言笑着说了声好,随后起身出去了。
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石韫玉从屏风后探出头,确认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褪/去衣衫,踏入温度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
经稍稍松懈。
沐浴完毕她想换上自己包袱里的衣裳却发现原本放在床角的包袱不翼而飞。
她立刻明白这是谁干的好事。
气得无可奈何只得换上阿泰送来的那套桃粉色衣裙。
衣料华贵入手柔滑旁边的首饰也价值不菲。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招摇的衣裳了大多时候都以男装示人。
石韫玉有点不适应伸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澜亭去而复返。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怔愣恍惚。
温暖的灯火下她一身桃粉衣裙肤色胜雪朱唇榴齿面颊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乌发如水披散在肩背。
身后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开了一线楼下荷花池的粼粼波光和隐约荷香仿佛也透了进来萦绕在她周身。
好似误入凡尘的荷仙明艳又缥缈。
石韫玉看他正怔怔望着自己皱了皱眉转过身没搭理。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低声唤来人吩咐重新准备热水。
沐浴时他靠在桶壁上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缓缓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也曾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裙一路向他飞奔而来撞进他怀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使那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骗局可也的确是他们二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和平甚至是温情的时光。
他曾经将那段时日视为耻辱无比痛恨更是恨不得把她**万段泄恨。
可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可笑的朝夕怀念。
这认知让他倍感恼怒却又无法控制。
石韫玉坐在桌前听着屏风后的水声默默思索如何脱身。
顾澜亭这次的举动十分奇怪。
大费周章将她从路上截回不直接返回太原却来了这太谷县住进客栈又不像是要办正经公务。
他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约莫两刻钟屏风后的水声停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后顾澜亭走了出来。
石韫玉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男人一身月白广袖发丝披散在身后眉目温淡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沐浴后的水汽。
石韫玉转回头撇了撇嘴。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发觉干透后取来梳子和玉簪要为她梳发
绾发。
“别碰我。”
石韫玉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扭头怒视着他。
顾澜亭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冷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要想回杭州就好好听我话。”
石韫玉只觉得被檀香包裹他冰冷微潮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带来一阵痒意耳边传来湿热的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等听到他的话她心中愤恨更盛反手就要挥去。
顾澜亭似乎早有预料在她手挥过来时不紧不慢起身。
他笑悠悠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我的话左右也不过是被我带回太原不是吗?”
石韫玉正欲起身与他彻底对峙的动作因他这番话而僵住了。
是了她目前没有选择。
信与不信都没有选择。
她心头一阵憎恶终究还是没再拒绝闭上了眼睛一副看都不想再看他的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难看的脸色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情绪晦暗。
片刻后他才重新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很顺滑像绸缎一般本不需要梳可他还是一下一下轻柔梳着。
许久他才放下梳子拿起玉簪亲手为她把头发挽起。
恰在此时阿泰又叩响了屋门他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饭菜。
见到屋里氛围有点奇怪他低垂着头放下托盘把饭菜摆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顾澜亭道:“用饭吧。”
石韫玉倒是没有拒绝。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她更跑不掉。
饭毕残羹撤下。
顾澜亭似乎想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提议道:“时辰尚早这太谷县虽小夜景倒也别致可要去街上逛逛?”
“不去。”石韫玉想也不想
顾澜亭望着她倔强的侧脸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勉强。
片刻后他又道:“方才听小二说城东今晚似有小型的灯花会虽比不得京城上元盛会但也算热闹你可想去看看?”
“不去。”依旧是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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