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仍有些湿滑,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笑着躬身一礼,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香火袅袅,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庭中植有翠竹,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
小道童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落,门扉虚掩,院门悬着块小木牌,上书“守静居”三字。
“师祖便在院中。”小道童清脆说完,便蹦跳离开。
许臬推开院门,只见庭院中积雪已扫至花池,东边墙角有颗梅树疏疏落落开花,枝上积着白雪,红白相间十分惹眼。
一位身着灰蓝色棉布道袍的女子,正在院中缓缓行拳。她身量高瘦,动作舒展流畅,招式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她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观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双目明亮,眉宇间带着种疏朗沉静的气度。
她随手用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先在许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韫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便是许家小子吧?老头儿提过。”
说着又转向石韫玉,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言的玉娘了。”
许臬抱拳行礼,“晚辈许臬,见过守静**。”
石韫玉也连忙跟着行礼,“见过**。”
“不必多礼。”守静**摆摆手,笑容随意,“外头冷,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悠远的水墨画。
炭火暖意融融,三人围炉坐下,守静**提壶斟了两杯热茶递过。
“老头儿一早入山采药去了,算算时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二位稍候。”
许臬与石韫玉点头应下。
守静**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好奇打量了几眼忽然问道:“玉娘你为何想学这天象之学?此道于寻常人而言并非易事亦非必需。”
许臬闻言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石韫玉。
自几年前她请他调阅钦天监历年天象和地动记录他便知她藏有秘密。
彼时他为报恩恪守本分从不探问后来相处日久那份好奇与关切日益深重却又总觉自己并无立场身份去深究只怕唐突冒犯反惹她疏远避忌。
这份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
石韫玉对上守静**的眸子只觉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心头一凛斟酌片刻后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回**说来或许有些荒诞自八岁起我便时常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天色异象频生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奇异地界。”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观主叹了口气道:“我冥冥中总觉得或许能从天象中寻得一丝半缕的缘由。”
守静**闻言并未露出讶色只轻轻颔首缓声道:“梦者神游之兆魂涉大虚。或为前尘余影或属未来先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与此法有缘。”
石韫玉大致听懂了这话同观主又探讨了几句。
许臬听着石韫玉和观主的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突然浮现出“她似乎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
他想问是怎样的梦境梦中又是何等景象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场去追问她的梦境。
石韫玉感觉到身侧许臬的目光她只作不知低头慢慢啜饮着微烫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正与道童说笑着什么。
守静**莞尔:“喏老头儿回来了。”
三人起身守静**上前开门石韫玉与许臬跟在她身后。
只见门外站着个白发白须的瘦小老头身上的棉道袍很旧还沾着些泥点草屑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手里还提着一只扑腾着的肥硕野鸡。
他脸上笑呵呵的乍一看就是个邋遢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宁静淡然带着超凡脱俗的玄奥意味。
许臬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玄
虚子老道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臭小子,还知道来看师父?”
随即目光便越过他,落在石韫玉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这就是小玉吧?走走走,进屋说话!今晚老道请你吃叫花鸡!”
许臬:“……”
他默默退后半步,对此等对待早已习惯。
石韫玉有些忍俊不禁,亦上前见礼,乖巧道:“晚辈石韫玉,见过玄虚子前辈,有劳前辈了。”
守静**在旁看着玄虚子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嫌弃道:“你不是说入山采药么?怎地拎回只鸡来?”
玄虚子将野鸡塞给旁边抿嘴笑的小道童,背着手大摇大摆进屋,振振有词:“野鸡怎就不算药材了?《本草》有云,雉肉补中益气,最宜冬令进补,老头子我采的是活药材,懂不懂?”
守静**懒得与他辩,翻了个白眼,跟着进屋。
几人重新在屋内围坐。
玄虚子灌了半杯热茶,咂咂嘴,也不绕弯子,看向石韫玉道:“丫头,是你要学老夫那点推演天象的微末本事?”
石韫玉正色点头:“是,恳请前辈指点。”
玄虚子捋了捋胡子,颔首道:“可以。”
石韫玉一怔,连事先想好的以酿酒古法投其所好都未来得及说出口。
许臬也愣住了。
守静**适时轻咳一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石韫玉面前。
石韫玉立刻会意,起身双手捧起那杯茶,走到玄虚子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恳切道:“师父请用茶,弟子石韫玉恳请拜入门下,**天象之学。”
玄虚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却道:“茶我喝了,但这师父老道我却不能做。”
石韫玉不解抬头。
许臬视线落在石韫玉身上,见她面色隐有不安,忍不住望向玄虚子问:“师父,这是为何?”
玄虚子意味深长瞥了徒弟一眼,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石韫玉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石韫玉被看得心头发虚,才听得对方缓缓开口:“云鹤游天,萍水逢渊。迹有可追,根不可联。师徒名分,需因果牵绊,你我之间有传道授业之缘,却无承嗣接脉之分。”
他话语玄奥,似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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