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那纸上的内容,石韫玉瞳孔微缩。
我*,他何时得了这信?
电光石火间,她将月余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狩猎那日,小禾曾说两个随从不知去向,于是她二人出去打水,走出不远便遇上那包藏祸心的宫女,再后来便是顾慈音现身解围。
如今细细想来,那两个随从专司看管之责,岂会无故擅离?
只怕是顾澜亭早已窥破顾慈音有所图谋,故而刻意调开随从,为她二人制造了这“偶遇”之机。
他想看顾慈音如何挣脱婚事,也想试探她会如何做。
至于她和顾慈音究竟商议了什么,顾澜亭大抵并不清楚,毕竟又不是修仙世界,有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东西。
故而她敢断定,他只知晓她二人有所勾结,却难明细节。
想通关窍,她心头一阵发寒,只觉此人城府之深,疑心之重,非常人所能应付。
顾澜亭见她不吭声,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她裙摆上。
“怎的不言语?可是心虚了?”
石韫玉冷静下来,斟酌好言辞,憋出眼泪道:“既爷已拿到此信,我还有何可辩解的?横竖是逃不过一番责罚了。”
说着,她把那信纸拿起来,折好递过去,低声道:“爷要罚便罚吧。于我而言,不替她行事,恐遭她报复;替她行事,又难逃爷的惩处,总之……”
“皆是任人折辱欺凌的命,没什么分别。”
这话恰似绵绵春雨,浇得顾澜亭胸中怒火明明灭灭。
他没接那信,冷笑道:“以你这般机敏,若真无法转圜,不知向我坦白求援?”
见她不作声,便定定看着她,语调柔缓:“让我猜猜……你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
石韫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不吭声,心高高提了起来。
顾澜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看出她明明很恐惧,却还在强装镇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你帮她逃婚,她助你逃跑,对是不对?”
石韫玉心跳飞快,仰头看去,对上他半垂着的森冷眼眸。
她心生畏惧,却没有退缩,捏紧了手中的信,嗓音发闷:“既然爷不信,只管处置了我便是?何必这般寻理由扣帽子。”
说着她苦笑自嘲:“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命如草芥、任人宰割践踏的妾室,不是吗?”
语毕,她垂下眼帘,
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
奈何足踝处传来钻心疼痛,稍一用力便痛得厉害,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般神情隐有畏怯,举止却倔强,矛盾中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顾澜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臂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为何又自轻自贱?”
她低着头,默然不答。
他心中恼意更盛,正欲再出言训诫,警告她莫再耍弄心思,就看到有晶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顾澜亭不由得一怔,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只见她眼眶与鼻尖俱是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偏又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一声都不愿吭。
他松开手,叹息一声:“你做错了事,我尚未施以惩处,你倒是先哭上了。”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你且如实道来,究竟与音娘做了何等交易?”
石韫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回道:“她答应我,若能摆脱婚事,等、等日后爷成了婚,若是主母容不下我……便帮我脱离顾府,保我性命无忧。”
顾澜亭闻言愣住,旋即竟被气笑了,重复道:“我成婚?主母容不下你?”
他捏紧她的胳膊,语带讥诮,“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靠山。”
凝雪素来聪慧,他原先确实疑心,许是音娘允诺了助她逃跑,她才肯这般费尽心机,引他前往玉慧庵。
纵然他从不认为她真能从他掌心逃脱,但念及她这份不安于室、时刻图谋离去的心思,仍觉怒火中烧。
此刻听得这番说辞,细想之下,却觉前者可能性不大。
音娘虽行事出格,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岂会为了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当真悖逆自己的兄长?
石韫玉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知这番说辞大抵是蒙混过关了。
她拭了拭泪,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他:“爷要如何罚我?莫非也要像那日在亭子一般,在这正院堂屋再来一回?”
说着伸手去解领口盘扣。
顾澜亭面色一僵,捉住她手腕低斥:“混说什么!”
不等她这张嘴再吐出恼人之言,他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怀中人挣扎起来,面露惊恐,语带惶急:“不,不要在外面,不去外面!”
他低头看去,见她吓得小脸煞白,登时气不打
一处来。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随意折辱人的恶徒?
他咬牙道:“回潇湘院,你慌个什么劲儿?
她神情一怔,泪珠还挂在腮上,随之立刻老实不动了,呐呐道:“好。
顾澜亭差点被气笑,单手抱着她打开门,径直回了潇湘院。
时值初夏,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簇拥着青石小径。
他步履生风,彩蝶惊飞。
府医早已候在院中,仔细查验石韫玉足踝伤势,道是并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随即开了药膏和汤药。
顾澜亭亲自为她揉开药膏,又盯着她服下汤药,替她掖好锦被,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若困便歇着,有事唤丫鬟婆子。
石韫玉见他无意追究,心下稍安,温顺应下。
暖阳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药中安神成分发作,她卧在软衾间,不多时便昏沉入梦。
再醒来时,但见霞光满天,映得窗纸一片绯红。
顾澜亭竟还未归来。
她唤来小禾,问起顾慈音境况。
小禾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方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音道:“姑娘睡着那会儿,爷去了祠堂,动了家法!听说大小姐如今已趴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说着,她又警惕地望了眼门窗,继续道:“奴婢还听大小姐院里的朱锦姐姐私下说,爷似乎打算等大小姐伤好些,便将她送往东灵山上的道观静修。
石韫玉听得心中凛然,暗叹顾澜亭手段果然狠厉。
她记得顾氏家法乃是笞刑,行刑之物乃水浸藤条,一鞭下去虽不皮开肉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顾澜亭之前没立刻处置,怕不会是藤条还没泡好吧……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
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
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
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
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
暖风拂过带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
看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觉眼皮沉重阵阵困意袭来。
想来是近日心中郁结难得片刻安宁加之此处凉爽宜人索性便侧身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以袖遮面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竟沉沉睡去。
顾澜楼打马过街入宫面圣述职得了嘉奖后便称疲倦告退回府。
他心中惦念着前年离京时在后园那株老梨树下亲手埋下的几坛梨花酿更衣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园中。
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闻得那清冽酒香心情大悦。
忽又想起妹妹顾慈音素日最爱莲子羹如今被送去道观受苦今夜家宴好不容易回来便想着去荷花池边看看若有那鲜嫩莲蓬也可采些让她高兴高兴。
他提着酒坛信步走向荷花池。还未走近便被守在池边的丫鬟婆子拦住低声道:“二爷
顾澜楼脚步一顿挑眉问道:“可是大哥信中提及的凝雪姑娘?”
丫鬟点头称是。
顾澜楼眼中掠过一丝好奇笑道:“那便更该去见个礼了毕竟也算我嫂嫂。”
说着不顾丫鬟们
犹疑的阻拦,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亭子入口处垂下的竹丝薄帘。
薄帘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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