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愧浑身一激灵,转身便见阿泰正倚在门边,探究地盯着他。
他压下心慌,压低声音,伴作不耐:“什么拿着何物,我在添炭啊,瞧不见么?冻死小爷了。
阿泰低头,见炭盆中炭火确将燃尽,陈愧手中正握着火钳。
他走近两步,俯身细看盆内,里头唯余明灭火星与堆叠的炭灰,并无异样。
他“哦了一声,笑着拍拍陈愧的肩:“去睡罢,我来添。
陈愧暗松口气,面上不显,只嘀咕一句:“也罢。
他躺回榻上,拉高被衾,侧身将口鼻掩入被中。
阿泰坐在炭盆边,用火钳子拨炭块,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泰突然觉得困意袭来,眼皮渐渐沉重。
不多时,他便趴倒在桌上沉睡。
外间,雪不知何时已停,并未有石韫玉傍晚说的大雪。
陈愧亦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推了推。
他骤然惊醒,睁眼便见石韫玉立在榻边,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又招他出屋。
他轻手轻脚起身,随她悄步至门外。
院中积雪映月,泛着莹莹微光。
陈愧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阿姐,要逃么?
石韫玉摇了摇头。
陈愧一怔。
不逃?那深更半夜,迷晕守卫,是要作甚?
石韫玉不答,只朝院门走去。
陈愧皱眉跟了上去。
深夜,四周一片寂静。
二人立于檐下,雪光将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石韫玉看着陈愧,低声道:“阿愧,我有一事相托。
陈愧借着月光和雪色打量她。
石韫玉身披狐裘,内着素白罗裙,发髻上无半分珠翠,面颊被夜风吹得泛红,那双沉静温和的眼里,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解下自己的氅衣,欲为她披上:“阿姐,究竟怎么了?你说清楚。
石韫玉推拒,说不冷,继而道:“今夜天现异象,我需去河边,或会有些……古怪之事发生。
“阿愧你不要怕,亦莫近前阻我,我自有道理。
“如果阿泰他们苏醒追来,你帮我拖上一拖。
“待异象消散,若我倒在岸边或水中,你便将我抱回屋中,过几日后收敛安
葬。
陈愧霎时如遭雷击,以为她要寻死,一把攥住她双肩,嗓音微抖:“阿姐,你胡说什么,你到底要作甚?!
“是不是顾澜亭逼迫你什么了?我替你杀了他!
少年身量已高出她许多,初见时的稚气褪尽,如今剑眉入鬓,朗目湛湛,有种独属于江湖人的桀骜不驯。
此刻敛去平日嬉闹,抓着她双肩俯身,沉眉逼视而来,竟透出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石韫玉吃痛,却只平静地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轻叹:“阿愧,有些事,我不知如何说与你听。
“总之,即便这身躯没了声息,我也不会死,而是会在另一处天地继续活着。
“更好的活着。
虽然她也不知究竟会如何。
陈愧只觉字字入耳,句句难懂。
另一处天地?继续活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望着女子柔和又坚定的眉眼,眼眶渐渐红了,咬牙切齿:“石韫玉,你莫非以为你花钱雇我,我便事事皆要从你?
“你今夜说这些疯话,我只当你得了癔症!我不会帮你,你若想死,自去悄悄了断,休想我为你收尸!
说罢转身欲走。
石韫玉一把隔袖拽住他的手腕,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低声恳求:“阿愧,算我求你,好吗?
温热透过袖子,陈愧感受到她手指纤细的轮廓,脚步立时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垂眼看着她,眼神阴鸷:“阿姐欲如何求?我可不是许臬,万事皆无条件依着你,什么都肯为你做。
石韫玉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我知对不住你,可我实无他法,此事唯交予你,我方能安心。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钱财、酒方……都能给你。
陈愧没有回答。
他彻底转过身,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清亮如水的眼睛。
那眼里有恳切,有歉疚,有不舍,更多的是决绝。
钱财,酒方。
在她眼里,他便一直是个贪财的小人?
他讨好卖乖,装傻充愣,随她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或许最初是为了钱财,可后来……他只是为了她啊。
她真的不明白吗?
陈愧心里一片涩然。
他闭了闭眼,终是无法拒绝她,无力哑声道:“好,我帮你。
“可我有一求。
“你说。
陈
愧无声看着她,长睫轻颤,许久才轻声道:“阿姐,抱抱我罢。”
石韫玉微怔,觉得少年的眼神太过哀戚复杂。
她移开视线,轻点了点头,主动踮脚抱住了陈愧。
少年浑身一僵,随即微微俯身,环住她纤细的腰背,然后一点点收紧,放肆的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
石韫玉觉得不适,想要推开,就感觉颈窝传来温热湿润。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悬,终是落下,转为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
片刻后,陈愧主动推开了她,眼眶微微发红,扯出个笑。
“我不知你究竟要作甚,”他嗓音有点哽咽,“可你是我阿姐,我帮你。”
“我一定帮你。”
石韫玉心中亦酸楚难当,轻声道:“多谢你,阿愧。”
陈愧还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最终只道:“走吧,我陪你去河边。”
石韫玉嗯了一声,二人并肩踏雪往河边行去。
杭州城郊野,一骑踏雪疾驰。
许臬满身风霜,却不敢停歇。
半月前,师父玄虚子来了信,言玉娘即将离去。
信中说,本不欲告知,又恐他遗憾终生,挣扎再三,终是如实相告。
“星轨已定,归期在即。汝若欲见最后一面,速去。”
他丢下手中所有事务,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杭州。
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思及此,许臬心焦如焚。
不论如何,他只求再和她说一句话,再看她一眼。
哪怕一句一眼。
另一条官道,一辆马车快行。
三日前,顾澜亭由于受冻受累,终究还是感染了风寒,只好换乘马车。
车厢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顾雨倒了杯茶,顾澜亭接过,正要喝,突然一阵猛烈的心悸。
他捂住胸口,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脸色发白。
顾雨道:“爷,您哪里不舒服吗?”
顾澜亭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突然对顾雨道:“拿纸笔来,还有信封。”
顾雨愣住,立刻取来。
顾澜亭提笔,写了几封信,盖了自己的私印,其中一封盖了官印。
他将信一一装函,以蜡油封缄,交予顾雨,沉声道:“若有一日我身死,或凭空消失,你便按函上之名,将这些信送出。”
“此外,若有尸身,便葬于杏花村,与玉娘同穴,若无尸身……便立衣冠冢。
”
顾雨骇然变色:“爷何出此不吉之言?您正当盛年……”
顾澜亭神色平静:“不过留条后路。”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思量过去和石韫玉相处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其中一些忽略的怪异之处也随之浮现。
为何她一直痴迷星象之学为何有时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为何前段时间日夜望天。
玄虚子所言恐怕非虚。
玉娘她……当真不是此世之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慌意乱。
如果她真的离开那么他该怎么办?
继而想即便她离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找到她这辈子找不到那就下辈子。
可若玄虚子所说的异世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触及的所在呢?会不会如何都寻不到她。
他不敢深想下去。
顾澜亭只敢想倘若他有机会去往那所谓的异世呢?
他要抛却辛苦谋来的权势地位吗?要抛却顾家百年基业和家族荣辱吗?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路直至方才他忽然有了答案。
若给他这机会他愿意。
权势而已他能于此世谋得别处亦可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早已尝遍不过如此。
家族责任、光耀门楣他为顾家殚精竭虑数载也该够了。
横竖于此世间除她之外他已无甚留恋。
总归他不欠父母不欠顾家不欠这天下。
他只亏欠过她他现在只想要她。
如若他真**或追随她而去那些信便用来安排后事。家产分割辞官奏疏还有关于顾家后路的安排规划。
马车又走出去一截顾澜亭心悸愈发严重那股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坐立难安。
他索性让马车停下。
马车未停稳顾澜亭已推门跃下踉跄一步随即解下一匹骏马翻身而上。
“爷您还病着不能骑马!”顾雨急追出来。
顾澜亭充耳不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顾雨根本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背影没入漫天飞雪。
夜风寒冽万物悄寂。
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上面覆着洁白的积雪于月光下泛着冷光。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其上积雪簌簌落下坠入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韫玉仰头看
着天。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闪烁没有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指尖冻得发麻
难道推算有误?
她该不会回不去了要永远困在这窒息的时代?
石韫玉越来越焦急脸色越来越苍白。
就当她逐渐绝望之时夜空中七颗明星开始汇聚渐渐连成一线。
七星连珠!
石韫玉冻僵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拢着狐裘的手指都在发抖。
陈愧亦看到了这异象面露惊愕随之下意识慌乱看向身侧的女子。
只见她仰着脸星光落进她眼中映出璀璨灼热的光彩衣袂在风中飘动仿佛来历劫的仙人即将踏风而去。
紧接着一道皎洁如练的白虹凭空而现横贯月身将清冷月轮从中劈开光华大盛。
白虹贯月!
石韫玉呼吸急促起来飞快望向河水与四周。
河面平静唯有风雪。
一刻过去了。
两刻过去了。
毫无动静。
石韫玉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难不成从头至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吗。
或许只是天象罢了。
或许从来都没有回家的路。
石韫玉心下戚惶眼眶发热涌出泪水温热流淌过脸颊风一吹变得冰冷刺骨直冷到心尖肺腑。
若回不去若回不去……
她不敢想她会如何。
陈愧见她魂不守舍满面绝望心中也跟着难受不已想伸手帮她拭去眼泪低唤道:“阿姐……”
话音未落天上突然投下一道刺目的白芒直射河水一处。
光柱接天连地直径约莫丈余其内流光明灭如有生命般缓缓旋转。
被照到的冰面瞬间消融露出底下幽深漆黑的河水蒸腾起袅袅白气。
如此神迹般的景象令陈愧彻底骇住呆立当场。
石韫玉亦愣了一瞬。
随即她猛地回神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迅速解下身上狐裘一把塞进陈愧怀中又重重抱了他一下。
“阿愧我走了。”她语速极快声音平稳“日后珍重屋中留了信予你。”
“还有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别靠近别阻拦。”
“谢谢你。”
言罢她毅然转身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阿姐!”
陈愧抱着狐裘往前追了一步面
色惊慌。
石韫玉回头看他一眼温声道:“阿愧听话。”
陈愧缓停下脚步面色隐隐发白一眨不眨看着她。
石韫玉淌水迈步薄冰被轻易破开冷水浸透衣衫她不由打了个哆嗦身体仿佛被冻住。
她却似乎不怕冷咬牙淌水毅然决然朝着白光走去。
冬天水位不高薄冰寸寸碎裂陈愧听着水声和碎冰的声响看着她衣衫尽湿沾着河水的脸惨白虚弱仿若中邪般往白光中走。
他忍不住又往前一步随后立刻停住攥紧了拳头。
水将及颈时石韫玉忽然听见一阵模糊的马蹄声踏碎寂静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漆黑天幕下漫山遍野皑皑雪色有一人一马划破夜色飞驰而来。
临近河岸那人从马背上滚落嘶哑高喊了一声。
“玉娘!”
他踉跄着踏入水中陈愧刚想去拽就见他已硬生生止住脚步。
她听出是许臬的声音顿时五味杂陈。
河水太冷了她唇瓣哆嗦着颤声朝他喊了一句:“许季陵谢谢你!”
也不知许臬听没听到。
光芒越盛她像是被牵引立时回神转回头目光坚定地向光柱中心涉去。
水逐渐没过口鼻。
窒息感汹涌袭来冰冷河水灌入耳鼻她闭气奋力划水向那团温暖光明游去。
就在此时她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是道惊怒交加的呼喊。
“石韫玉——!”
“回来!”
是顾澜亭的声音。
草了他怎么回来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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