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柚赶到地铁站的时候,右脚的鞋已经进水了。
雨水从运动鞋开胶的地方往里钻,她每走一步,袜子就往脚趾间黏一点。伞也坏了,下午被一辆转弯的电动车刮歪一根伞骨,此刻收不拢,只能半张着拎在手里。
手机屏幕亮起,导师发来消息。
“访谈录音备份了吗?”
沈柚站到不妨碍人的墙边,回复:“已备份,转写稿明天下午发您。”
发完,她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三点十七分。
末班车二十三点二十分经过本站。
还来得及。
这是今天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她下午去城北做社区应急安置的访谈,受访人临时有事,往后推了两个小时。等访谈结束,暴雨已经把公交线路堵得差不多了。她舍不得花接近三位数的打车费,辗转到了这里。
屏幕上方又弹出室友的消息。
“还没回来?”
“在地铁站了。”
“锅里有粥。”
沈柚低头打字:“给我留一碗,我现在能吃下一只锅。”
信号转了两圈,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抱起漏水的折叠伞,小跑着下了扶梯。
站台比她预想的空。
几处长椅都围着黄色隔离带,地上有水,一台橙色清洁车停在立柱旁,拖把斜靠在车斗里。远处有人拉着行李箱,轮子经过地砖缝隙,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沈柚看了一眼电子屏。
下一班:1分钟。
她终于松了口气。
站台广播恰好响起。
“受强降雨影响,部分区段运行间隔有所调整,请乘客留意——”
后半句断在一阵电流声里。
灯闪了一下。
沈柚抬头时,轨道深处已经有光照过来。
列车进站,风先涌过屏蔽门缝,带着潮湿的铁锈味。她跟着前面几个人上车,发现这一节车厢的座椅也被细窄的黄色带子拦住了。
带子上没有字。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弯腰看了看座椅,嫌弃地直起身。
“全湿的。”
沈柚站在门边,低头检查裤脚。她今天穿了浅色牛仔裤,右侧从小腿到脚踝都是水痕,明天恐怕得刷鞋。
车门关闭。
她给室友补发了一句“上车了”,消息旁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正在发送。
车厢启动时晃了一下。沈柚握住扶杆,把伞尖朝下放在鞋边。
顶上的线路图没亮。
她抬头找站名,显示屏上只有一行绿色的字:
请耐心等待。
大概又坏了。
她所在的车厢有八个人。
刚才说座椅湿了的灰衬衫男人站在另一侧;门边是一个戴耳机的年轻男人;靠近连接处,一名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护着行李箱,旁边站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的男人。
另一头有个背帆布袋的短发女孩,一位拎塑料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以及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
加上她,八个。
沈柚数完,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沿用下午访谈时观察现场的习惯。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准备看看录音有没有上传完整。
手机没有信号。
电量剩百分之十四。
很好。
她从包里摸出充电宝,按了一下。
一点红光都没有。
沈柚闭了闭眼,把它放回去,决定回宿舍以后再为自己的记性难过。
列车继续向前。
车窗外没有任何灯。
大约过了两分钟,灰衬衫男人抬起头。
“这一站有这么远吗?”
没人回答。
沈柚平时很少坐这一段,也不确定。她点开离线线路图,看见本站到下一站之间只有一小截,并不经过江面。
车厢突然一震。
她的手机险些脱手,右脚踩进伞边的水里,身体往前倾了半步。几乎同时,顶灯熄灭,头顶传来金属被拖拽似的长响。
黑暗中有人骂了一句。
沈柚攥紧扶杆,另一只手摸到身后的车门,确认自己没有站在能摔出去的位置。
没有刹车时应有的尖锐摩擦声。
那阵长响停下以后,车厢便完全静止了。
两秒,或者三秒。
门框上方亮起惨白的应急灯。
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冷灰。
“临时停车?”风衣女人问。
灰衬衫男人已经走到紧急通话器前,按下按钮。
“你好?有人吗?”
没有回答。
他又按了一次。
沈柚借着应急灯,看见窗外的墙壁离玻璃很近。灰白的混凝土上凝着水,有一条粗黑的线横着延伸出去,像长期浸泡留下的痕迹。
耳机青年摘下一只耳机。
“是不是淹了?”
这句话让车里安静了片刻。
灰衬衫男人开始用力拍通话器:“说句话啊!车上还有人!”
这次,扬声器里有了声音。
先是一声很轻的吸气。
随后,一个女声说:
“各位乘客,晚间好。”
声音标准、平稳,与刚才站台上的播报很像。
灰衬衫男人立刻停手。
“因运行安排调整,本次列车将变更服务方式。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为保障乘车秩序,请阅读车门右侧的《临时乘运须知》。”
沈柚看向右手边。
那里原本贴着一张口腔诊所广告。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广告上的牙齿白得发蓝,她上车时还看了一眼。
现在,那个位置贴着一张白纸。
纸面平整,四角压着透明胶带。
没有诊所,没有笑脸。
只有七行黑字。
沈柚的手慢慢收紧了。
【临时乘运须知】
【一、本次列车仅运送已完成安置的乘客。】
【二、尚未获救的乘客,请勿落座。】
【三、完成验票后,请对号入座,并妥善保管个人凭证。】
【四、乘务人员仅处理本人名下的事务。请勿替他人确认身份、代签或认领物品。】
【五、如在遗失物品中发现您的姓名,请勿认领。】
【六、终点站不受理身份变更。】
【七、如您尚有未解决事项,请在到达终点前联系当班站务人员。】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须知于列车停止运行后生效。
沈柚看了两遍。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自己看错了。
她往旁边移了一点,换了个角度。纸仍然在那里,透明胶带底下还压着一根细小的黑色纤维。
“这什么东西?”耳机青年说,“整蛊?”
没人笑。
列车广播继续播放。
“本次事故相关人员均已于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分完成安置。请勿重复求救,以免占用公共救援资源。”
沈柚猛地看向手机。
九月十六日。
二十三点二十四分。
她下意识往上翻了一下与室友的聊天记录。几分钟前的消息仍然在那里,没有隔天,没有跨越午夜。
她们才刚停下。
昨天二十三点四十分,她在宿舍洗衣服。
“日期播错了吧。”西装男人说。
他的语气很肯定,但紧接着,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有接通。
沈柚也试着拨出紧急号码,屏幕很快显示呼叫失败。她没有连续重拨,而是打开相机,把白纸和显示屏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字清晰可见。
不是自己眼花。
她又照了一张窗外。
闪光灯映在玻璃上,将她的脸照得惨白。
灰衬衫男人已经开始研究车门旁的紧急解锁装置。
“别碰。”风衣女人说,“万一外面有水呢?”
“那就一直等?”
“先看看情况。”
“你看出什么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提高了。
沈柚没有加入。她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好拉链,摸了一下里面的水瓶和半包苏打饼干,然后将折叠伞勉强扣住,插进侧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腾出双手,总归比抱着一堆东西方便。
背帆布袋的短发女孩朝她靠近了一点。
“你有信号吗?”
沈柚摇头。
女孩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信号栏是空的,时间却显示二十三点四十分。
比她快十六分钟。
“你的时间一直是这个?”沈柚问。
“刚才还不是。”
女孩按灭屏幕,又点亮。
仍然是二十三点四十分。
车厢连接处传来“咔”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一名乘务员站在门后。
她穿着深蓝色制服,衣领扣得很高,左胸别着银色工牌。应急灯照着帽檐,她的眼睛陷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没有血色的嘴唇。
那扇门刚才是关着的。
没有脚步声。
“现在进行验票。”她说。
灰衬衫男人松开紧急装置,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负责的人,几步走过去。
“我们都刷卡进来的,哪来的票?你先说这车到底怎么回事。”
乘务员垂下头,看向他的胸口。
“请出示个人凭证。”
“听不懂话吗?我说我们——”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衬衫胸袋里露出一截浅黄色纸边。
男人低头,抽出那张纸。
沈柚的后颈一点点发凉。
上车的时候,那个胸袋是空的。
至少她看过去的那一眼,里面没有东西。
男人翻来覆去看了几次,脸上的怒气变成迟疑。
“这什么时候放的?”
乘务员伸出手。
“请出示个人凭证。”
“等一下。”沈柚开口。
男人回过头。
她指了指门边的须知:“先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皱眉看了那张白纸一眼。
“你认识这东西?”
“不认识。”
“那就让工作人员处理。”
他把纸递了出去。
沈柚没有上前抢。
她只有一句判断不清的提醒,没有足够理由与人争夺手里的东西,更不知道碰别人的凭证会发生什么。
乘务员接过纸,在手里展开。
“乘客魏建国。”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
“身份确认。安置状态确认。座位,六号。”
她将纸递回来。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拦在右侧座椅前的黄色带子松开了。
沈柚这才发现,座椅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小小的号码。
六号正对着她。
魏建国低头看了看已经干燥的座面,又看了看乘务员。
“然后呢?”
“请对号入座。”
“坐下就能走?”
乘务员没有回答,只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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