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小灯熄灭以后,沈柚睡了很长一觉。
中间醒过一次。
走廊里有人拖动椅子,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她几乎立刻睁开眼,右手摸向枕边的手机。
房间很暗。
另一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外面的声音很快停了。
不是列车。
也没有人问她要不要认领什么。
沈柚慢慢松开手,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一直睁眼等到天亮。
闹钟响起时,她甚至有一点不愿意起床。
手伸出去按掉铃声,过了几秒,才想起今天要离开。
沈柚坐起来。
房间另一侧已经没人,被子叠得整齐,床边的搪瓷杯也不见了。她与那位临时室友只说过两次话,一次是借路,一次是对方问她窗边能不能晾衣服。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候灯站每天都有人来,也有人走。
并不是每一次告别,都来得及发生。
沈柚下床,先穿好鞋。
右脚后跟还有些不舒服,但比前一天好得多。她试着走了几步,确认鞋底没有松开,才开始收拾床铺。
基础用品中可以带走的部分,她按照说明收进包里;借用的拖鞋与床位卡留出来,准备办理退住时归还。
她检查了手机、录音笔和手电。
都能用。
透明文件套放在背包内侧,封口朝上。最需要随时取出的住宿凭证,则单独放进外套口袋。
东西不多。
收拾完,背包还有余地。
沈柚看了一眼床边,确认没有落下小东西,忽然伸手压了压枕头。
昨晚躺下时,她没有想过,这张陌生的床会让自己有点舍不得。
但该走了。
她背起包,关上门。
退住手续比她想象的快。
值守人员收回床位卡,检查借用物品,给她保留了站内留言编号。以后是否还能住回这一片,要看重新到站时的安排。
沈柚没有要求保留原床位。
有人正拿着新分配的卡等在旁边,头发湿着,衣服上有很重的灰尘味。
她从对方身边经过时,稍微让开一点。
不久之前,她也是这样。
下楼以后,沈柚先去留言台。
陶然留的消息已经送到。
纸上只有几行字,说自己已经出发,接驳核验没有出现异常,到了装订所以后,如果有可以转递的消息,会再留。
最下面多写了一句。
“鞋修好了就别老踩后跟。”
沈柚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今天穿得很规矩。
两只脚都好好放在鞋里。
她把便笺折好,收进文件套后面的空袋。
随后,她也留下自己的出发时间与目的地,没有写房间号,因为她还不知道。
“到了再报。”
最后四个字写完,她将便笺递给值守人员。
早餐仍然是粥,配一份咸菜和一个鸡蛋。
沈柚端着碗坐下,剥鸡蛋时,蛋壳碎得厉害,有一小块黏在蛋白上,怎么也弄不下来。
她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大概会边剥边念叨今天又不顺。
现在仍然觉得不顺。
只是这点不顺,小得让人安心。
她慢慢把蛋壳挑干净,吃完饭,又去日用品铺买了两小包耐放的饼干。
一工时。
剩七工时。
饮用水在站内补满,不用另外买。
沈柚把饼干分开放,一包留在容易摸到的外袋,另一包压在换洗衣物旁边。她不是为了应付什么已经知道的饥饿规则,只是不想下一次手抖、腿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吃。
出发前,她去医疗区留了一句话。
孟秋当时正在休息。
沈柚没有叫醒她,只请值守人员转告自己今天离站,后续有消息会按编号联系。
走出医疗区时,她看见修补铺已经开门。
孟岚正把门口的小凳摆好。
沈柚隔着一小段路,抬手打了个招呼。
女人抬眼,看见她背着包,便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叮嘱一遍。
也没有问她怕不怕。
沈柚沿着大厅的指示牌,走向离站集合区。
那里比入口安静。
几条接驳线路分别划了等候位置,青禾旅馆那一栏下面,已经站着三个人。
一名提深蓝色旅行袋的女人。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
还有一名年轻女孩,正低头检查自己手里的凭证。
沈柚没有往他们中间挤,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先核对头顶的线路编号。
相同。
目的地相同。
出发时间也对。
工作人员随后过来,逐一核验住宿资格。
轮到沈柚时,对方将凭证与名单对过,让她在到场处做个记号。
“有同行人员吗?”
“没有。”
“携带物数量有变动吗?”
“没有新增独立件数,包里补了食品和水。”
工作人员注明后,把凭证还给她。
没有把她的背包单独收走。
又等了一会儿,第五个人赶到,是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跑得有些急,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纸。
他还没站稳,先问:“没走吧?”
“还在核验。”工作人员说,“先喘口气,东西拿出来。”
男人弯腰缓了一阵,才递出凭证。
沈柚站在旁边,听见对方名字,没有刻意去记。
她需要先看这些人接下来怎么做事,不急着因为同行就认为可以合作。
接驳车停在门外。
车比上次大一些,座椅分列两边,司机仍是一名女人。她检查完车门,拿着交接板站到入口,等工作人员把人数报清。
五名住客。
没有随行工作人员。
沈柚记住了这个数。
上车后,她选了靠过道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身前。
年轻女孩坐到她斜前方,提旅行袋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男人隔着一排坐下,很快开始交谈,声音不算低。
“那边住三天就能出来?”
“说明上不是写三晚吗?”
沈柚抬了一下眼。
格子衬衫男人正翻公开接收说明,指着住宿周期那一栏。
另一个男人松了口气。
“那还行,先找个地方睡。”
沈柚没有接话。
她看过同一份说明,知道三晚是住宿周期,不是无条件离开的承诺。
可对方并没有问她,她也不准备在刚上车时,就把自己放到纠正所有人的位置。
她拿出自己的那份,翻到退房事项。
斜前方的女孩瞥见,低声问:“你这个也是窗口给的?”
“是。”
“能给我看一下这一页吗?我手里只有前面。”
沈柚把纸递过去,让她自己拿着看。
女孩很快皱起眉。
“还要核对房间占用和物品。”
“嗯。”沈柚说,“三晚结束,不一定手续就做完了。”
这句话被前面的男人听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去过?”
“没有。纸上写的。”
沈柚没有多解释。
男人转回去,自己把说明往后翻了两页。
至少他开始看了。
司机合上车门,报出线路与目的地,提醒大家途中没有自由下车点。需要中止本次出发,应在车辆离站前提出。
没人说话。
沈柚看向窗外。
候灯站大厅的光透过入口照出来,有人正端着水杯经过,修补铺门口还挂着几件衣服。
她现在反悔,仍然能留下去办撤回。
但原址核验的冲突不会因此消失。
七十二小时也不会因为她害怕,就停止往前走。
沈柚低头,确认口袋里的凭证。
独立住宿。
本人姓名。
她把纸放好。
车开了。
最初一段仍是有灯的内部通道。
过了两处隔离门,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通道变宽,旁边出现建筑外墙,接着是道路和路灯。
再往前,竟然能看见天空。
灰白色的。
像雨刚停,又像下一场雨一直没有落下来。
沈柚身体微微前倾。
她很久没看见真正开阔的上方了。
可那片天没有给她熟悉感。
道路两边的招牌大多关着灯,店门紧闭,只有少数几家能看见里面有人。远处楼房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住没住人。
没有她认识的路名。
也没有学校附近熟悉的店铺。
提旅行袋的女人忽然问:“这是哪座城?”
司机看着前方。
“接收片区。”
“我问现实里的地方。”
“我这条线路只负责候灯站到旅馆。”
女人没有再问。
沈柚拿出手机,试着看定位。
没有可用结果。
她将屏幕按灭,没有继续浪费电。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边的建筑一栋栋向后退,路并不直,司机转过几个弯,周围渐渐出现更多住宅与小店。
看起来越正常,沈柚反而越不敢随便相信自己的熟悉感。
她已经见过一次明亮的地铁站厅。
那里面甚至有人拖着箱子走。
但门槛内侧,落着赵启明的湿袜子。
“到了。”
司机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车停在一条不宽的街旁。
前方是一栋旧楼。
青禾旅馆。
招牌是深绿色,白色字体,边缘有几处脱漆。门口放着两盆叶片发黄的植物,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入住”,旁边是一张退色的周边交通图。
与她脑中想象过的许多可怕场景相比,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任何一个火车站附近都能找到的小旅馆。
沈柚没有因此放松。
她先看楼门,再看上方的窗户,最后看向车停的位置。
车没有熄火。
司机拿着交接板下去,走到门内。
隔着玻璃,能看见前台有个女人起身接待。
两人核对了一阵,司机才回来开门。
“按凭证顺序进去。行李自己带好,别落车上。”
沈柚是第三个下车的。
鞋底踩到地面,没有水。
她抬头闻到一股淡淡的潮味,混着饭菜和洗衣粉的气味,从旅馆侧面的窄巷里飘出来。
门前的地垫很旧。
中间一块被踩得发白,写着出入平安。
年轻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抿住嘴。
沈柚没有停在门口,跨进去,先让开后面人的路。
前厅不大。
左边摆着两张沙发,茶几上有几本翻卷的杂志。右边是前台,柜台后挂着一面钥匙板,下面放着登记簿和一部座机。
前台女人约莫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浅色衬衫,唇上有一层颜色偏深的口红。
她胸前别着工牌。
经理,贺青禾。
与旅馆同名。
沈柚看见了,没有因此推断这楼一定属于她。
贺青禾先与司机核对完人数,才转向五名新来的住客。
“先别把行李放远。按顺序登记,房间分配完再上楼。”
她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忙碌中的随意。
“热水要等下午检修结束,现在先别急着洗。”
提旅行袋的女人问:“什么时候能洗?”
“五点以后。”
“现在几点?”
贺青禾抬手指向墙钟。
下午三点二十分。
沈柚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不一样。
她没有立刻认为钟是假的。
只是将这两个时间都记在心里,准备以后找机会核对。
司机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门边,等前台确认五人的到达,随后把交接完成的单据收好。
“物品都下车了吧?”
几个人分别确认。
沈柚摸了摸背包肩带。
“我的都在。”
司机点头,离开前厅。
玻璃门合上。
车声逐渐远去。
沈柚站在队伍里,忽然清楚地感觉到,候灯站已经不在门外了。
贺青禾翻开登记簿,给第一名住客递出表。
沈柚没有盯着别人的个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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