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那场雪,引得风从长河一路吹进关城,卷着细碎沙尘,让赤塘的天空都沾染灰蒙蒙的冷意。
边军旌旗高悬,城楼上,戍边的护卫时不时换防巡逻,偶尔能听到官道上铁骑踏过的声响。
魏谦持节抵达时,赤塘的天刚暗下去。
使团自长街入城,沿途百姓早已被边军清场,各家商铺的灯笼摇摇欲灭,唯有府衙门口站满接引的官员,暮色里,黑压压一片。
边地先前有姜璨这个皇亲国戚镇场,多年未有大事,就算西魏带兵逼近,也都被姜璨狠狠打了回去。
如今牵扯进郡主失踪里,通判消下去的那口气还没游荡多久,又被那封信和使团的情况给吓了个干干净净。
从接到使团要来的消息开始,赤塘通判就觉得头顶的乌纱帽戴不稳当,一不留神,恐怕就要掉脑袋。
他亲自在阶下迎接,官袍外披着一件挡风鹤氅,神色难掩疲惫。
“魏大人一路辛苦。”
赤塘通判拱弯腰,顾不得寒暄,立刻引着人往内堂去。
堂中炭火烧得旺,氤氲热气。
魏谦轻轻皱眉,脱下身上的大氅,他素来体热,就算到了乍冷还寒的边境,也有些受不住屋里的暖意。
他不动声色环顾。
墙上挂有北境舆图,桌案堆满了近几日递来的奏报。
窗外风声不断,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吆喝。
魏谦省去众多你来我往的官员流程,抄起最上头的奏报看起来,觑了一眼通判,平静道:“可有重要消息禀报?”
他连诉诸使团来意都略过了,那一眼森冷,盯得通报抖了抖肩膀。
“北凉近来封锁的厉害,上京城外增设数道关卡,沿线驿站严查商队往来。我们的人递出来的消息不多,只知老皇帝停灵未毕,新君至今仍未正式登基。目前,还是皇后摄政。”
他虚虚指着墙上的舆图,声音压低,“不过,下官听说,戍守西南的定国公,早前届已前往上京。此次奠仪,穆家的亲兵亦在。”
魏谦静静听着,手指在奏报边缘摩挲,很快又搁置。
他坐进圈椅,抬头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如炬,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映着他的面颊,通判不住细细打量——还未调往边关前,他曾在春闱后,众仕子金殿谢恩时,见过一面。
记忆里,魏谦面冷肤白,五官轮廓都极为标致,身量挺拔,偏偏生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不管看谁,都像含笑而待。
当时,他便觉着,这魏家三郎,迟早要被哪家权贵捉去当女婿。
果然,没多久,长公主就亲自给嘉宁郡主定了亲。
可眼下,他哪里敢轻慢对方。
圣上下旨让魏谦持节统管使团,摆明是要不惜代价将郡主从北凉带回来。
再多来历不明的消息,恐怕都阻挡不住使团的脚步。
通判惦记着乌纱帽,索性摆袖补了一句:“那封装有郡主手书的信匣,由北凉边军送至戍边卫手中,再由属下亲自查看。别的不敢说,但要说来历,属下敢担保,绝无造假。这东西,一定是北凉送来的。”
他这句话声音虽亲,但其中含义,已经给事件定性。
魏谦移开视线,一只手搭在书案左侧,肩膀下压,身体前倾,定定望着通判,仿佛想从他脸上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半晌后,他回身坐正,拿起方才上的茶盏,面上一派闲适,仿佛刚刚的对话没发生过。
“郡主失踪,通判顶着建安的敕令,恐怕进退维谷、寝食难安吧?”
他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神色如常,言语皆是家常,方有点体恤的意思。
通判却在里头听出别的意思,擦了擦额头冷汗,讪笑道:“郡主失踪乃是大事,属下身为赤塘的父母官,岂敢怠慢。世子回京后,边关的搜寻仍一刻未停,只是山头翻遍了,也不见郡主下落。这不……”
他努了努下巴,指向魏谦扔在桌上的奏报,“有北凉来信,圣上也派遣使团,属下才能松口气。”
“嗯。”
魏谦神色不明,只轻轻颔首。
茶盖在杯壁碰出清脆的一声,他接着开口:“既如此,通判近日,也该歇歇了。”
他稍作停顿,思绪转了两圈,凛然道,“传赤塘镇守使,本官有要事相问。”
“镇守使……”
通判心头猛跳,声音有些结巴,略略解释道,“这,这世子调遣回京,眼下镇守使,由左将代领。大人是想要召见左将?”
魏谦重重搁下茶盏,看都懒得看他,“莫非通判以为,本官要你去建安,将世子请过来吗?”
“是,是,属下这就去请。”
通判满头大汗,倏忽松了口气,颤颤巍巍退出去。
堂内无人,魏谦点了点眉心,从袖口抽出一封信来。
那是圣上下诏后,长公主派人送到府上的,指明要他交予边关镇守使。
赤塘这里,到处都是姜璨带出来的兵。简单的一封信,足以让边军明白使团的重要性。
他想起那日的情形——
建安青槐巷,乃是官员聚集之地。
魏家就坐落其中,占了一座五进大宅。
从第一任家主入朝为官,世世代代扎根于此。魏谦在家中行三,自从入仕,他就搬到单独府苑居住。可院中的石砌花草还未敲定,就传来了郡主失踪的消息。
那两个月,他忙前忙后,托同窗好友打听蛛丝马迹。
姜璨回京后,从他那得知探子腹中纸条的事,他又接连给老师写信,希望薄相能看到门生的面子上松口,准许南晋派遣使团前去交涉。
可当确凿的证据送回京中,满朝文武风声鹤唳之际。
圣上点了他持节前往,魏谦心里莫名有了隐忧。
两国谈判,北凉还握着郡主的性命,他的身份,极为尴尬。
圣上并未计较,而是特意嘱咐:不管如何,先将郡主带回来。
他还来不及猜度里头的强硬含义,魏谦的妹妹就已经偷偷在府上骂了一通。
“朝中那么多资历深重的大人,偏偏要三哥去?”
少女红着眼,她和魏谦一母同胞,在建安也算薄有美名,家中长辈疼惜,早前就和姜弥不对付。
如今得知圣上旨意,更加生气,不管不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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