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那两个字回荡在姜弥耳边,多么大义凛然。听上去,就像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弥在那一瞬,怔愣了几息。
她看着宇文长赢,眼神睃巡,试图从那张脸里找出破绽。
他的眼睛柔和,仿佛真的将戾气全都藏了进去。
那些话是真心的?
些许错觉涌进姜弥脑海,祭典那日的遭遇不断滑过,她好像听到离开行宫时的鹰唳,迷雾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醒的理智。
自从先皇去世,她和宇文长赢的接触屈指可数,他从何得知如此细枝末节的情形?
“你……怎么知道是穆婉君接我去的祭典?”
她声音沙哑,如同问题烫伤了喉咙,颤抖着抓紧了扶手,借此稳住身形。
“我从未和你说过。”
姜弥眼睫颤动,“就算你之后去查,最多知道铜幡掉落,怎么会连接我之人是谁?”
她提高了音调,每个字都当面砸在宇文长赢面上。
“除非,你一直都在监视。”
她松开手,脚步逼近,“先皇突然离世,穆家不愿意赌南晋的态度,要我就此消失,这些,我都能想通……”
姜弥的手指抵在宇文长赢的胸口,眼神锐利,“可你呢?在要我命的棋局里,你是作壁上观的那个,还是,推波助澜的那个?”
她指尖用力,明明没有多少力道,却像刀一样,扎进了他的胸骨。
“宇文长赢,你告诉我啊?你是哪一个?”
姜弥咄咄逼人,止不住地颤抖,“说啊!方才不还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原来你的救,仅仅是对我何时死去的施舍?”
她不想哭,可眼眶酸涩,随着情绪激动,那一颗颗泪珠忍不住冒出来,积蓄在边缘,仿佛只要宇文长赢开口,就会坠落。
宇文长赢错愕,姜弥太过敏锐,只是一两句话,就能串起全貌。
那些事砸得他生疼,要怎么解释?
要怎么承认?
姜弥看到了——他的嘴唇不断翕动,发不出任何音节。
“告诉我,杀我的人里,你到底,有没有份……”
她执着于要这个答案,口腔里黏糊糊的,似乎溢出些干涩的血腥气。
“计较这些,有用吗?”
宇文长赢往后退了一步,轻轻错开眼神,睫毛的颤意,如同耳光打在姜弥脸上,他却置若罔闻,继续扮演他的善良,“穆家要维持北凉政局,已经不在乎你能不能和亲。你还有什么选择?就不能按照我——”
“是穆家要维持政局,还是你需要!”
姜弥打断他,眼泪齐声掉落,面颊上的烫意刺痛了心口,她不再犹豫,直接冷声宣泄,“我看是你这位太子,更需要朝政稳固吧?”
她收回那些多余的感情,面色逐渐淡下去。
“我……”
宇文长赢哑口无言,只能挤出一个字。
姜弥嗤笑,她越笑越开怀,抬手狠狠擦掉眼泪,仿佛怕再透出软弱,微微仰起头,沉声道:“你派兵围住王府,是怕我跑出去,坏了你的好事。”
她说得笃定,看穿了宇文长赢计划里的本质,轻轻蹙眉,“你在我面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现在,还要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怎么,想向我讨甜头?要我满心相信,再夸你两句吗?”
她眉头下压,眼尾上挑,鼻子两侧因为厌恶的表情皱出小痕。
“宇文长赢,你不觉得你很可笑?”
安排完后手,堵住了她反抗的退路,还要跑到她眼前,佯装恩人,施舍她两三句安抚的话吗?多好笑啊。
在他心中,自己便是如此好骗。不过对着月亮发了个毒誓,便能哄得晕头转向,全心意地相信合盟顺利。
到了那样的地步,还非要邀他见一面,才可以彻底死心。
姜弥不知后悔,还是懊恼,她扯开嘴角,狠狠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才将那股浓烈的恨意忍住。
“我没有想骗你。”
宇文长赢踟蹰跨步,整个人快要贴近姜弥,他微微垂下头,额心的那枚青金石晃动,一时间遮住了他眸底的痛苦,“姜弥,我在救你……”
“救我?”
姜弥颔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好,既然太子殿下说是救我,那我们就好好算笔账。”
她倏忽坐回去,摆出公事公办的神情,只音调仍藏有怒意,“南晋使团抵达,北凉若在此合议,朝局动荡,所以你们想杀了我。若杀我不成,便像殿下现在做的,将我软禁在此——这是救人之法。可前因为何而起?”
她看向宇文长赢,字字诛心:“因为那封信,那封由殿下送出去的信。为何会有信,因为殿下许诺了我,可殿下又为何许诺我?”
她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盏跳动,水珠溢出来,“因为你强行把我掳来了上京!”
姜弥顾不了胸口沉闷,追问道:“殿下说救我?”
她笑得扭曲,带着破釜沉舟的怨恨,“我告诉你,什么是救我!真正的救我,是你就应该暗中路过边境,权当什么都没看见,清完你的流寇就麻溜滚开。而不是举着弓箭,威胁要我性命!”
她抓着玉佩,璎珞缠到腕间,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
“那时候,难道你没有庆幸,抓到了南晋郡主,是大功一件?你们有为庞大利益动心?”
姜弥眼带讥诮,仿佛在剖析他的心灵,“现在你却装起好人,说上一大堆托词?是希望我傻乎乎再信你,对你感恩戴德,任由摆布。等到使臣离开,万事大吉。而我呢,孤零零在北凉等死……”
尾音收得极紧,那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这才是他原本的计划吧。
一如前世的十年,即使改变了曲折过程,也无法改变结局。
姜弥忽而敛眸,目光落在鹿纹玉佩上,指尖匆匆拂过,汲取某些支撑,“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算计来算计去,不累吗?”
姜弥呼吸微顿,话锋一转。
“还是说,如此反复无常的计划,一旦扯下遮羞布,就会戳破你那张伪善的面具?一国储君,毫无君子心性,那样的面目被人知晓,实在让你痛不欲生?”
宇文长赢听出其中讽刺,他很想大笑,可浓重的酸楚压在心头,让他说不出话。
指节逐渐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他低声,试图组织语言,想要拿出从前的气势。
姜弥等着,一息、两息……
她抬头,宇文长赢错开了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没有解释。
“咯”的一声,或许是错觉。
姜弥捂住了胸口,那里有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想不明白,索性笑着叹息,“旁人只道太子骁勇,宁王柔善,你们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其他人只会怜悯宁王,身患腿疾,空有富贵却享不全。可在我眼里,他比你,多了太多良心。”
那枚玉佩在掌心翻身,鹿角紧紧贴着掌纹,带来奇异的触感。
宁王保证的话言犹在耳,他说只要在王府,就不会让她有事。
宇文长赢也答应过她好多事,没有一件做到。
这就是他们从来都不一样的地方。
“或许我真的应该夸你。”
姜弥下了定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熟稔,像在和陌生人交谈般,清清淡淡,“先皇选你的时候,想着北凉的未来,想着这片大地,如果一个储君进退皆可,只在乎社稷利益,倒真能护住万里河山。”
她深吸口气,倏忽道:“可我只觉得恶心……”
她说得决绝,“你踩着他人的信任,踩着北凉子民的信仰,纵横谋划,一步步,达成如今的局面。”
姜弥眼前忽而浮现前世宁王提到他的语气,是尊敬?
还是无可奈何?
他对这个兄长,竟没有足够的亲近。
相似的两人,为什么会长出不同的心性。
她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你觉得痛快吗?”
“姜弥。”
宇文长赢忽而沉声,努力掩盖喉咙间的颤抖,“你说恶心?”
“是啊,我觉得你恶心。”
姜弥嗤笑,扬起嘴角,带着嘲讽,“比起宁王,你连做人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旁人,储君、太子?我看是阴险狡诈的小人才对——”
“够了!”
宇文长赢猛地俯身,掐住姜弥脖颈,拇指下压,在瞬间收住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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