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馆后门是一片空置偏院,临着河道,地方宽阔。
接风宴后,鸿胪寺命人搭起长棚,将北凉送来的贡马安置进去,方便信王照看驯养。
从那以后,这条四方馆所在的街道,每日最先响起的,不再是商贩叫卖,而是一阵接一阵的嘶鸣。
晨光冒头,宇文长赢就已经进了马厩,将南边新晒的湿草铺开,一层层混进旧料里。
北地的马脾性大,吃惯了家乡带来的干苜蓿,对建安的草料烦躁得很,刚开始,有几匹甚至不肯低头,闻一闻就甩尾,踢得木栏坏了好几次。
喂完口粮,就是惯常的刷马遛马。
这是个大工程,除开使团带来的御马师,单独有两三匹品相极好的马,是分给宇文长赢亲力亲为的。
内侍每天都会来巡视一圈,名义上是看看贡马成色,实际上,就是来耀武扬威,欣赏废太子的狼狈罢了。
宇文长赢权当没看见,撩起袖口,握着鬃刷,一下下顺着马背。
肃苍和他待在一块,苦哈哈地扶着一匹肥马的脖子,大开大合地刷洗着。
他满脸愁苦,虽说少时也做过这等苦工,但那是给自己心爱的坐骑清洗,干得心甘情愿,哪里像现在,要把整个马厩的都刷一遍,胳膊都刷痛了。
等到内侍颔首离开,他才把刷子一扔,不悦地往栏杆上一靠,抱怨道:“殿下啊殿下,您怎么就领了这个差事呢?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马的脾气,稍有不慎,就撂蹄子踢人。咱们现在天天泡在马厩里,身上都是一股草料味。”
宇文长赢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踢了踢他的小腿,示意他让开位置。
“以前在草原上,不也是驯马遛马,那时候不见你话多,怎么现在藏了一肚子怨气。”
他说得直白,肃苍撇撇嘴,立刻反驳道:“我当然不快,接风宴上,这群南晋的老匹夫逮着北凉的面子出招,各个都要逼您低头,要不是您拦着,我就当场骂人了,让他们看看,北凉也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宇文长赢默了一瞬,刷子顺着鬃毛滑过去,力道重了些,马匹顿时扭了扭。
他轻轻按住,安抚了几下,才慢悠悠道:“南晋不是有个词,叫‘寄人篱下’,指的就是我们此刻的状态。将来还要在这里待上许久,比起惹事,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舒服。”
语气里半点被羞辱的怒气都没有,反而自得其乐。
肃苍叹了口气,单手撑住栏杆,后仰着发牢骚:“我倒希望春猎的日子早点来,把这批贡马交出去,不必管南晋的闲事,让咱们清静清静。”
他用余光觑着宇文长赢,见他神色如常,手指认真梳理着马匹的鬃毛,还特意蹲下检查马掌,那副模样,好像真把养马当成职责。
“这一匹,是给郡主选的?”
肃苍好奇开口,猛地凑到跟前。那马吓了一跳,却并未惊蹄,只稍稍往后退了退。
他感叹道:“这马不错,遇到突袭,并未一惊一乍,反倒沉住气,只稍稍挪动。性格温顺,骨架高壮,挺适合姜姑娘的。”
他摸着下巴点评,脑海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姜弥的时候。
这位郡主遭逢落难,竟然还敢提出自己骑马。
他刻意观察,真以为细胳膊细腿的,就是个嘴硬的世家贵女,没想到,她骑得有模有样,假以时日,说不准连骑射的本事都能练出来。
思及此,肃苍探出头,向马尾方向的宇文长赢试探。
“殿下,那天接风宴上,郡主嫌弃你养马的本事,你还往前凑,非要担保马匹安危。是不是存了……”
“她没嫌弃。”宇文长赢打断他,把鬃刷扔进水桶,语气淡淡。
肃苍怔了怔,眉头皱起,双眼里闪过困惑,哑哑问道:“她就差明说殿下你会把马养死了,这也叫没嫌弃?”
自家殿下对这位嘉宁郡主,是不是过于美化了?
那些话,要是换作以前,他早上去呛人,哪里会这般任劳任怨,精心挑选马匹,就为应承那句“我想挑一匹矫健漂亮的”。
宇文长赢嗤笑道:“你听赤芍念了一路南晋风物,就没研究过他们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好赖话都听不出。”
他仿佛胸有成竹,满意地打量着马匹的品相,神思却在另一头,勉为其难向肃苍解释,“她若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我确有养马天赋,那以后只会有没完没了的活,你想一辈子留在南晋养马吗?”
肃苍意外设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猛地打了个冷颤。
“所以啊,她只有明面贬低,才能显得和我之间,怨恨颇深,互有龃龉,那借由驯马折辱我,也就理所应当。”
甚至,要是皇帝碍于亲情,或许还能顺水推舟,免了他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是姜弥打的主意。
宇文长赢一眼就看穿了。
姜弥想得简单,以为口头便能将他摘出去,但从姜璨出手,他就知道,接风宴本身就是一场专门为了迎接他的局。
就算他拗着性子,死活不低头,南晋皇帝一定也能找到别的方法,来逼他臣服。
为了省去口舌功夫,还不如自己往里面跳。
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点自嘲。
肃苍“啧啧”摇头,完全分不清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好顺势拍了拍马背,言语无奈道,“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自由自在么。要是连说话都要拐弯抹角,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倒是豁达。
宇文长赢生出赞许,可惜如今处境突变,能当个透明人都不错了。
何况换作从前,他好像也没体会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肃苍口中的自由,真要类比,反而是现在躲在马厩里洗马,什么都不用考虑,更加贴合吧?
要真能躲在南晋,养一辈子马,不必背上太子的职责,倒也不错。
自从摘掉太子的高帽,他的心态越来越平和,沾染了些许“不学无术”的舒畅。
肃苍大大咧咧,没心思去深想将来的日子要不要谨言慎行,只知道马洗完了,喂完了,今日的差事做完,便能收工。
他快步跨出马厩,放下袖子,整理着衣襟。
外头的吆喝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四方馆南侧就是御街,平素出摊的小贩、货郎,全都聚在一起,隔着墙头,便有兀自升腾的烟火气。
肃苍嗅了嗅鼻尖,立刻分辨出这甜丝丝的香味,是卖梨花糕的刘老头出摊了。
这小老头的手艺好,不出十天,他已经把糕点种类都尝遍了,也知道,糕点紧俏,没一会儿就卖完。
他顾不得下摆干不干净,三两步跑到门槛上,微微探出头来提醒宇文长赢。
“要给殿下留几块吗?”
宇文长赢摆摆手,慢条斯理放下袖子,从腰间摸出银子扔过去,“你自个买了吃,不用替我留。”
“好勒。”
肃苍喜滋滋捏着碎银,跑得飞快。
宇文长赢跟在后头,准备从巷子转到正面的大门。
比起北凉,建安的热闹是刻在亭台阁楼里的,到处都是行商百姓,偶尔还有茶楼里飘出的说书声。
到了夜里,坊市亮着灯笼,各家酒铺门口迎来送往,戏词能晃悠悠翻过墙头钻进来。
完全不同北地的喧嚣,却给人一种真实活着的感觉。
宇文长赢忽而想起姜弥交还海东青时说的话,所谓的“活物”,或许才是真的说给他的,置身在人间,才能找到生存的动力。
他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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