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裴忌下了早朝,回到尚书省都堂。
他的直房宽绰敞亮,陈设疏朗。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只一方端砚、一柄铜镇尺、几支狼毫,再无多余之物。墙角一架书架,卷宗齐整,青皮书脊朝外。临窗的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釉色温润,是汝窑珍品。
整间屋子最扎眼的是一柄悬在西墙上的剑,黑犀皮鞘,不事雕饰,沉甸甸地压着整面白墙。
同僚陆卿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书,笑嘻嘻地搁在他案上:“裴大人,这几份画了押,你瞧瞧可有不妥。”
画押画的是下属各司的办结意见,可最后那道准行的批字,还得裴忌这个右仆射来写。不落笔,文书便不算数,底下的人也动不了。
陆卿文任尚书省右司郎中,日常与兵、刑、工这三部打交道,按时同裴忌汇报。
他性子活泛,嘴也碎,说话从不打官腔。大概因为出身官宦世家,舅舅还是做驸马的,所以并不怵裴忌,反而还能打趣几句。
裴忌接过文书,低头翻了一翻,提起笔来一一批了,却不急着还他。
陆卿文顺势在对面坐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说话。
可裴忌只是将文书搁在一旁,垂着眼像是琢磨着什么。
陆卿文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说话,便道:“怎么,裴大人今日话少得紧,是早朝叫谁给气着了?”
裴忌这才抬眼看他:“你家兄弟姊妹几个?”
陆卿文一愣:“四个,在我上头一个哥哥,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你大哥可娶妻了?”
“早娶了,孩子都大了。”陆卿文道。
裴忌嗯了一声,又问:“你弟弟呢?”
“去年成的亲,当时还叫你了,你说没有空闲。”陆卿文说着,狐疑地看他,“裴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没头没脑地打听起我家里的事来。莫不是……和你家那几个兄弟闹了生分?”
“没有。”裴忌随即否认,“只是有些家事,没想好怎么处置。”
陆卿文听了,倒像是来了兴致,往椅子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这你算问对人了。别看我在外头做官,回了家,我可是比谁都好说话。之前我家那口子跟我闹脾气,说我不陪她用饭。我愣是连着一个月日日回家吃,吃得她最后都受不了,说你还是在部里吃罢。”
“听我一句,把你在外头那副冷脸收一收,别回家了也跟做上官似的,谁见了都惧怕三分。”
“那你和你嫂子平日往来多么?”裴忌又问。
“咳咳……”陆卿文正喝着茶,差点被呛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跟我嫂子能有什么往来?顶多一家子聚在一处吃饭时说两句话,逢年过节相互恭贺一下。平时各过各的日子,有什么好往来的?”
裴忌看着他,语气认真:“既是亲人,怎么不多往来些?应当相互帮衬。”
陆卿文一脸莫名其妙:“这话说的,嫂子是嫂子,我是小叔子,平日里没事走来走去像什么话?该避嫌的就得避嫌。一个男人,若连这点分寸都拎不清,和自家的嫂嫂弟妹没了界限,那还叫人么?与那起子禽兽有什么分别?”
裴忌的脸越发冷了。
“你看,就是你这副脸色,谁看了不发怵?活像欠你八百两银子。”陆卿文被勾起了话头,一拍大腿,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就是吏部那位姓刘的侍郎?我也是前两日才知道,他跟自家弟媳妇不清不楚的,被人撞见了,闹得阖府皆知。啧啧,平日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做得出这种事来,简直败坏纲常伦理!”
裴忌端茶的手顿了一顿:“这很严重么?”
“自然严重啊!”陆卿文砸了砸嘴,“真是猪油蒙了心。此事一传开,我看他这官还做不做了?真不知道那旁人的媳妇有什么好的,至于吗?”
裴忌:“……你方才拿来的文书,有一处不对。”
陆卿文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起身走近来看:“哪儿不对?”
裴忌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点了点纸面。
“我瞧瞧。”陆卿文低头去看,翻了翻,忽然抄起那份文书拍向自己的额头,“嘶,是我疏忽了!户部那边的回文还没到,我就先画了押。这可不行,若叫上面查出来,又该说我办事不经心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文书卷起来夹在腋下,已经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来朝裴忌挥了挥手:“亏得裴大人眼尖,我这就去户部催回文,补上了再送来。”
陆卿文将门带上,裴忌看着墙上悬挂的剑,目露思索。
难道真正合适的分寸,是像陆卿文说的那般?小叔和嫂嫂不能有太多往来吗?
可是,季兰淑是不一样的,她比旁人可怜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磨着,像是要把一道界线磨平了。
不,再怎么可怜也是他的长嫂,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应个景多说几句话。
如果再靠近一点,他也会落得刘侍郎的下场吗?遭人嗤笑,被人称作禽兽,真是丢人现眼呐。
也许他对她只是怜悯,就像看见路边淋雨的狸猫,一时不忍,顺手撑一把伞而已。这对他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裴忌觉得自己从军中回来后,果然变仁善了些。
那就等季兰淑学会了经营铺子,能够立起来之后,便不再管她。
这一日,想明白一些事,裴忌的心果然静了许多,处理政事也更快。
回到霜华院时,正巧碰见白芷,她刚从大房那边回来,怀里还抱着一盆花。
那花是栀子,绿叶油亮,花苞鼓着几朵,白生生的,像一团一团攒着的雪,还没开,香气就丝丝缕缕散出来了。
“主子回来了。”白芷见裴忌进来,抱着花盆屈了屈膝,“这是大娘子叫奴婢带来的,说院子里头太空荡,放一盆花也添些香气。大娘子还说,栀子耐得住暑热,按时浇水便能活,不费什么事。”
裴忌看了一眼那盆栀子便移开了:“放廊下罢。”
白芷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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