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挽有很严重的晕血症状。
母亲是在她面前自杀的。
北方的五月,寒冷终于全面退场的时刻。
在老家老旧但整洁的卧室里,母亲接到了一通电话,然后,流着泪在应挽面前拿起了刀。
长辈们都说,孩子对幼年时期的事情是没有记忆的。可那个场景,应挽记到了现在。
窗外,太阳又红又大,如滚滚巨轮轰隆隆坠向地平线。卧室是正西朝向,血色的夕阳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邻居家哥哥又捏着那本小学生必背诗词回家了,凉鞋啪嗒啪嗒踩着水泥台阶,发出拖沓又沉闷的声响。老楼隔音太差,稚嫩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应挽最后的记忆,是被外婆用力捂住眼睛,抱上了阁楼。
楼下开始嘈杂起来,尖叫、争吵、愤怒、恨铁不成钢,种种声色与语气搅成一锅粥。应挽踡在破旧蒙尘的沙发里,她年纪太小,还分辨不出那些话音里的情绪,只是不安地觉得,可能有什么东西,要永远离她而去了。
应挽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梦里只有一片永恒的血红色。
简陋的告别仪式上,应挽撑着虚弱的身体,麻木地和稀稀拉拉的宾客握手。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人都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她不解地抬头去看身旁的外婆,外婆后背挺得笔直,已经爬上沟壑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渐渐地,邻居开始疏远她们,议论声也淡了。外婆没解释一句话,每日起早贪黑,独自照顾着应挽。
外婆的老朋友偶尔会送来小玩偶,应挽会穿着外婆做的睡裙,抱着它们入睡。
夏夜里,窗户半开着,能听见隐约的蝉鸣。外婆用手轻拍她的后背,用蒲扇轻柔地扇着凉风,应挽觉得很满足很满足。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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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那么童年亦是如此。很多人是感受不到童年的消逝的。
但应挽可以。她很清楚地记得,一个暖阳高照的早晨,外婆在镜子前一如往常给她编麻花辫,一侧编好了,外婆拿发圈扎好,换到另一侧。
漂亮的头发一缕一缕交织在一起,外婆突然开口问,阿挽,你想去京城上学吗?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电视机里老套的广告词,还有外婆抚摸自己长发的触感,都与往常的每一天别无二致。可应挽知道,她的童年,就是在那一天,彻底结束了。
六岁那年,应挽搬进了应荣之的新家。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每次梦中惊醒,她都会想起小时候做过的那些飞上天的美梦,然后回忆起母亲走后的那几日,每次梦魇,外婆都会将她小小的身躯搂起来,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说,没事的,没事的,外婆在,阿挽,外婆在。
她一直觉得,再没有人会那样珍惜地轻抚她了。
直到此刻。
脑海中大片的血红色终于慢慢消退,应挽在铺天盖地的惊惧中找回一丝意识。她努力咽下那股仍在作祟的呕吐感,手里还无意识抓着那团已经皱得不像样的衣料,努力将自己撑起来一些。
男生的脸近在咫尺,应挽定定看着他微蹙的浓眉,心脏闷闷地跳着。他的手仍保持着惯性,怕她难受,还在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腰。
目光交汇两秒,他抬起空闲的另一只手,并不十分温柔地抹掉了她满脸湿润的泪。
她从来没有这样久地与他对视,准确来说,是单方面地注视他。
以往每次,不是他移开目光,就是她慌忙躲闪。可是现在,他的神情像是放了慢动作,她看见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停留两秒,然后在她的脸上逡巡半圈,黑亮的眼睛似乎带了笑,然后抬手,给她拭泪。
“对不起,擦成小花猫了。”
项珩的手还停在她脸侧,突然轻声笑了出来,话音里的紧张褪去,带了轻松与熟悉的调侃。
于是他身体动了一下,去抽一旁的纸。
应挽感受到他在身下的动作,仿佛如梦初醒,大脑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
明明刚才心脏像是闷在水里一般,此刻却突然重重跳了起来,她有些慌张地从他身上下来。这一动,他的衣角从手中掉出去,手指瞬间一阵酸胀。
刚才抓得是有多用力......
项珩怀中猛的一空,他看了两秒自己带血的外套,伸手拿过旁边的玻璃杯。
“喝水。”他拉她在旁边坐下,将杯子送到她手里。
应挽手指发软,一只手竟然拿不住杯底厚重的杯子,只好双手捧着杯壁,把半张脸埋进去小口小口喝着。
余光里,他在一旁撑着手臂,扭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她。
从小到大,应挽没少被别人盯着看过,善意恶意的都有。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目光,只好躲避,忍耐,期待别人快点将眼神收回去。
很多人不被理睬就会自讨没趣。这是她幼时以来自己琢磨出的小道理。
可现在,又很不同了。
他看她好像没有尽头,只要她一直在,他就能一直直勾勾地看下去。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项珩目光一偏,越过一片整齐的衣架,看见门口两个略带慌乱的身影。
其实,黎姿早就吩咐过店里的店员,如果任何同学有需求,都可以带上五楼。只是心里明白,不代表被项珩那双眼睛发现时,还能满心镇定。
主管面上不显,拉了一下文嘉有些僵硬的手臂,带她走去沙发旁。
“文嘉......”
应挽这才想起文嘉那条微信。她搁下杯子,急忙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黑。
他手臂稳稳搂住她的腰。
“对不起啊文嘉,刚才出了点意外。”
等眼前清晰了,应挽推推项珩的手臂。
他又乖乖把手收回来。
“没事的。”文嘉仍是温和腼腆地笑着,应挽却总觉得那笑里还有别的什么。
文嘉目光在黑框眼镜后面向她的腰部扫了一瞬,又飞快收回来。
应挽以为她是被自己身上的血吓到了:“不是我的血,你别害怕。”
“阿挽,想不到你们......在一起了?”
文嘉这问题没头没尾,像是酝酿很久的,找到一个空隙就急切地吐了出来。声线也有些发干,是做了准备,却没做够。
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调侃与八卦,可这神色一点也不自然,倒像是技术不精的演员刻意扯着面部的几块肌肉,在她那张过分内敛质朴的脸上,违和感十足。
应挽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孩很陌生。
她讨厌被这样冒犯。
她闭了闭眼,忍过一阵眩晕。细眉蹙起,脸色仍是白的,声音在虚弱之下,透着些冷:“抱歉文嘉,我身体不舒服,你让店员帮你选一套衣服吧。”
从大一入学开始,应挽对文嘉说话一贯是温和疏离的,这学期熟了不少,她们聊天也放松了许多。
她是第一次这样对文嘉这样说话。
文嘉眼神瑟缩一下,但很快,她再次努力扬起声调。
“那项同学......请大家聚餐,”文嘉眼神瞥向项珩,那瞥的动作很不熟练,像是排练很多次,但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又失了胆量。她像被烫到,又猛的收回目光。
“快要到集合时间了,你会来吗?楼下好多男生都问我要你微信呢。”
聚餐倒是真的,项珩早就在群里发过。
应挽一阵想吐。
“你们吃好玩好。”项珩淡淡出了声,看向旁边的主管,“Lily,把他们送上车,辛苦了。”
Lily从轻羽创立起就在这工作了,和无数少爷小姐打过交道,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不高兴了。
Lily看向身边的文嘉,她面上那种强行挤出来的开朗、八卦、羞涩,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一瞬有了裂缝。想到文嘉刚才在楼下还总是怯生生的举动,Lily暗暗叹了口气。
又一个看不清自己的姑娘。
文嘉被Lily带下楼。
应挽转身去寻那杯没喝完的水,将喉咙里的不适咽下去。
凉水划过食道,应挽眉头松开了些,却突然感觉脚面上有轻微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见项珩正蹲下身来给自己系散开的鞋带。
那段时间,朋友圈里陷入热恋的女孩很喜欢晒男朋友给自己系鞋带的照片,纪心瑶刷到一次就要吐槽一次,不知道是真的在系还是摆拍的。
别人她不知道,现在面前的人,是真的。
男生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单膝跪着,长指灵活地给鞋带打好结,眉间凝着认真的神色。从她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
触感瞬间成倍放大。
刚才被文嘉打断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反应。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刚才那股燥热又涌上她脸颊。
不过几秒,项珩站起身。
面前的姑娘眼睫垂着,眼神瞅着地面,手里还乖乖捧着玻璃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影和睫毛膏哭花了,被他刚才胡乱拭了几下,晕得更加厉害。
刚才她从他怀里抬起脸来,一双杏眼哭得梨花带雨,他心里揪着,哪里还记得她化了妆。
手里没控制力道,不知道弄疼她没有。
应挽根本不知道项珩内心在想什么,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在额头上方。脑子里快要乱成一锅粥。
她盯了会儿两个人离得很近的鞋尖,突然瞥见他衣摆那团干涸的血迹,终于获救一般开口。
“你换身衣服吧,都脏了。”她声音低低的,还是没什么气。
“嗯。”
他应着,身体却一点没动。
应挽受不了,往后退了一小步。项珩却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想要睁开,他却拉紧了,带她往门口的方向去。
“我自己能走......”
他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她一眼,那表情是在说,病号还要逞强?
项珩将她带到女卫生间门口。
“里面有洗漱用品,洗洗脸。”他目光落到她两腮,有点歉意,又像在忍笑:“抱歉,刚才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什么?应挽想问,但觉得还是先自己呆着比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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