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念听到姜青瓷的话语,脸一红,跑远了。
姜青瓷在风月场里混了太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学会了用各种模棱两可的话来拿捏人心。
小周这种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学生,在她眼里,逗起来最有意思。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往歌舞厅后巷的出租屋走去。
走了几步,脑海里回放起刚才的画面,周相念在听到那句话之后,脸红了,连那双平时清冷冷的眼睛里都有了害羞,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跑了
姜青瓷脚下的高跟鞋顿了一下。
她微微皱起眉,仔细咂摸了一下周相念当时的反应。
不对啊,她只是说,“姐姐煮面条给你吃”,不至于脸红成那样啊。
这小孩平时虽然容易害羞,但也没这么夸张。
然后,姜青瓷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停住脚步,站在那条堆满积雪的巷子里,讶然。
“哎哟——”
姜青瓷抬起手捂住嘴,脸上涌起一阵红晕。红色从她的耳根蔓延开来,连带着她涂了胭脂的脸颊都显得更烫了。
她意识到,自己那句本来只是无心逗弄的话,在那个十八岁的小孩耳朵里,大概被理解成了完全另一个意思。
“……我这是……”
姜青瓷用那只戴着红指甲的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头嘟囔了一句粤语。她平时再怎么会撩、再怎么游刃有余,此刻也忍不住觉得有些臊。
因为她是真没那个意思,她就是顺嘴一说,想逗逗小周。
可那个小孩,居然想到那里去了?
姜青瓷站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周相念那张清冷又干净的脸,那副因为害羞而仓皇逃跑的样子。
“这细路女……”她自言自语,微微摇了摇头,“宜家就谂埋晒啲咁嘅嘢……大个咗仲得了?(现在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长大了还得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大个咗真系中意女仔……咁就真系不得了咯。(要是长大了真喜欢女孩……那可真不得了。)”
说完,姜青瓷裹紧了披肩,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只是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红晕过了好一会儿才褪下去。
——
周相念往县一中走。
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再烈的太阳也抵不过从西伯利亚灌下来的冷空气。
县一中的操场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教学楼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苏式风格,灰扑扑的水刷石外墙,窗框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走廊里挂着的名人名言牌也旧了,字迹模糊,边框的塑料都泛了黄。
周相念走进高二的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从后门进去,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教室里暖气烧得不算足,她把手揣在口袋里,从桌洞里摸出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数学习题集。
“哎,周相念来了。”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那个学费好像又拖了,班主任昨天还在办公室念叨呢。”
“她爸妈不是在北京吗?怎么连学费都交不起啊?”
“谁知道呢,估计在北京也就是打工的呗,挣不了几个钱。你看她的衣裳,都穿了多久了。”
周相念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题。
她装作听见。她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所有的信息都是透明的,谁家父母在哪儿打工,谁家孩子穿了什么,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改变不了别人的嘴,只能管住自己的心。
她翻开习题集,在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前停了下来,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演算起来。
清冷,安静。
“啪。”
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落在了她的习题集上。
周相念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沈心悦拎着书包,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边解围巾一边说:“早上路过包子铺给你带的,豆沙馅的,趁热吃。”
沈心悦是周相念的同桌,也是她在县一中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她的家境不错,父母都在县里的供电局上班,性格温柔,心细。
她总是用各种借口给周相念带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一袋牛奶。她说自己买多了,或者说不想吃这个口味。
“我今天吃过了。”周相念把油纸包推回去。
沈心悦正要拿起笔,听到这话,手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周相念,明显有些意外:“吃过了?”
在这个寄宿家庭里,周相念的早饭往往就是一个冷馒头或者干脆不吃。
这是沈心悦观察了两年多得出的结论,所以她才会隔三差五地带吃的来。今天居然说吃过了。
“嗯。”周相念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习题集。
沈心悦来了兴趣,整个身子侧过来,手肘撑在桌上,笑眯眯地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吃什么了?”
周相念的笔尖停了。
她脑海里闪现出清晨的画面: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金黄酥脆的油条,剥好了壳的茶叶蛋。还有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坐在对面替她擦去嘴角汤渍的漂亮女人。
女人红唇轻启:“姐姐下面给你吃。”
周相念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道:“吃的下面。”
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了。
周相念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沈心悦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沈心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愣住了。
“……啊……?”
“你……”沈心悦愣了好久,她的耳根也有点发红,凑近周相念:“你……你说什么?谁……谁给你……那个?”
周相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面条。”周相念飞快地转过头,“早上吃的面条。你想哪儿去了。”
沈心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僵直的脊背,沉默了,然后“哦”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打开自己的课本,但很久都没有翻到要早读的那一页,因为她太震惊了。
她没再追问。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整个教室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周相念跟着读了两句,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去。
她是怎么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窗外的天暗得很早,才五点多,灰蓝色的天幕就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沉沉地压在教学楼的上方。远处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和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种朦胧又压抑的灰调里。
下课铃响了,周相念把最后一道物理题做完,合上习题集。
沈心悦背着书包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周相念点点头。
她目送沈心悦离开教室,然后才慢慢收拾东西。
她不想和太多人一起挤着出校门,那会让她觉得喘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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