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太子因公务离开邺京,玉檀本以为太后会立即安排她离宫,没承想等用了午膳,夏嬷嬷才来。
夏嬷嬷并未点明,道:“太后与你约定的事情,可还记得?”
“记得,嬷嬷稍等片刻。”
玉檀拍了拍娟芳的手,“有夏嬷嬷在,你就不必跟去了,留在东宫。”
娟芳点点头,听从吩咐,“有劳嬷嬷了。”
玉檀从榻边起身,臂弯里抱着太子赠她的那幅墨宝,因是父亲喜欢的书法,她带走有个念想。
她扶住夏嬷嬷递来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事情,回头对娟芳道:“你得空将妆奁收拾收拾。”
娟芳应了下来,跟在后面送玉檀走过门槛,目送她离开,有些奇怪地望着她抱走那幅字。
姑姑最是珍惜太子殿下送的这幅书法,若非眼睛看不见,每日都要临摹,只是去太后娘娘那里,为何要带呢?
……
一辆马车驶离皇宫,碾过长街涌起的热浪。
没有风吹来,车厢里闷热,玉檀摇着团扇送来凉风,身旁的包袱里装着她的宫籍,还有从东宫带出的那卷书法。
来来往往的声音嘈杂,马车行驶许久,忽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士兵例行检查文牒的声音传进来,玉檀握住扇柄的手顿住,隐约有一个念头升起,这是要出城去?
很快,士兵检查完放行,马车重新启动,玉檀问随行的侍女,“不住邺京,我们这是去哪里?”
太后指派了侍女、护卫、车夫各一名随玉檀上路,她原以为会被安置在邺京城内的某处,没想到已经出城了。
“去蒙山郡。”
侍女脾气温和,与玉檀讲明道:“姑姑听说过致仕的太医令吗?他老人家回了蒙山郡,我们这趟离京,就是去找他医治,太后有令,务必治好姑姑这眼疾。”
原来离开邺京是去前太医令的老家,玉檀不料崔太后会请他医治。
玉檀道:“太后放我出宫,我已不是宫中人,不敢再已姑姑自居,你往后便别叫我姑姑了。”
侍女道:“唤姑娘如何?”
玉檀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紫苏,紫苏叶的紫苏。”
玉檀道:“紫苏,你帮我拿一下水囊吧,有些渴了。”
紫苏从行囊里拿过水囊,取下塞子以后递到玉檀手里。
“谢谢。”玉檀拿着水囊,饮了水紫苏拿过去,塞了塞子放回原处。
马车行在林间,摇摇晃晃,将玉檀摇得有些困乏。
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她昨夜难眠,这会儿倦意涌上来,靠着马车小憩。
也不知道娟芳发现她放在妆奁里的信没有,她想对太子说的话都写在了信笺里。
一行行字写得歪七扭八,他见了是会笑,还是会恼她不辞而别。
可能是后者吧。
窗帘被吹起一角,凉爽的风丝丝缕缕吹入,玉檀倚着车厢睡了过去。
出邺京城北上,约莫半月的路程,就能抵达蒙山郡。
一行人没有住店,日夜兼程往蒙山郡赶,玉檀失明以后事事都不方便,马车坐久了也难受,便在傍晚休憩时,让紫苏扶下车,杵着拐杖走动,活动活动筋骨。
夜晚的风凉爽惬意,流水潺潺,虫鸣蛙叫也活跃了起来。
玉檀听紫苏说,周围的灌木丛里好多流萤,稍有动静,便飞了出来,漫天都是点点的绿色荧火。
玉檀光想想就觉这幕煞是好看,小声嘀咕道:“若是他他也在,那该多好。”
玉檀在外面吹了阵晚风,回了马车。
离开邺京已经过了四日,正是太子办完事情回宫的时候,玉檀忽然问护卫道:“还有多久到蒙山郡?”
护卫道:“约莫还有十一二日。”
玉檀心里有了数。
一番休整后,他们继续启程,玉檀本以为能顺利到崔太后安置好的地方,没想到第二日后便生了意外。
已是日落时分,流火般的晚霞将半边都烧红了,阵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蓦地,疾驰的骏马越过马车,马背上的男子勒紧缰绳,只听马儿仰头嘶吼,勒停在前面,挡了马车的去路。
车夫不得不架停马车,同坐在车头的护卫望向那拦路的背影,皱了皱眉,呵斥道:“放肆!尔等狂徒,竟敢拦官家马车!”
护卫道:“还不速速让开!”
男子扯动缰绳,骏马旋身,马尾随动一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冷睨二人。
“孤拦了,又如何?”
冷沉的声音响起,护卫瞳仁紧缩,那张脸逆光看不清,隐匿在阴影中,可这世间能有几人敢自称孤。
护卫被看得后背冷汗涔涔,立即跳下马车,拱手跪地道:“太子殿下。”
太子。
他怎么追了上来。
声音一错不错地传入车内,玉檀呼吸一凝,抓紧膝上的衣裙,有想逃的念头,但双脚像是嵌住了般。
车帘掀开,带着热浪的风袭来,马车微微下压,身边的侍女离开了,周遭的气氛凝滞地有些可怕,玉檀蒙眼低垂着头,无措地抓紧双手。
萧承祁躬身进入车厢,在她身旁坐下,沉声道:“掉头,回宫。”
马车掉转,沿路返回。
玉檀即便是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低沉的气压,她不知该说什么,一路沉默着。
两人挨得近,玉檀想往后面挪动些许,刚有动作,腰便被宽大的手掌按住,不允她离开。
隔着单薄的衣裙,仍能感受到掌心的灼意,虎口攥紧细腰,将她带了过去,腿抵着他的腿,玉檀重心不稳,栽去之际撑着他的大腿。
萧承祁:“姐姐不要我了吗?”
玉檀慢慢支起身子,鼻尖酸涩,“我……”
她欲言又止,眼睛有些湿润,因为不知怎么跟他说,所以半晌没有开口。
他既然追了上来,那么想查的事情就一定会查到。
车厢再次陷入沉寂,腰间的手不曾松动,反而越握越紧,似乎是在逼着她说话。
玉檀吃痛,按住他的掌。
她吸了吸气,按捺住不舍的情绪,道:“你放我走吧,照顾多年,看着你成为太子,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萧承祁态度坚决,“若孤说不可,你又如何?”
玉檀顿住,第一次见他这般强硬的态度,除了跟他回宫,没有第二个选择。
马车摇摇晃晃,瞿风的声音忽而外面响起,道:“殿下,途径驿馆,您赶路已经两天没阖眼了,今夜就在驿馆休息吧。”
萧承祁冷声道:“继续赶路。”
难怪他如此快追上来,玉檀心中不忍,犹豫着开口,“那殿下靠着我睡一睡吧。”
良久后没有得到回应,玉檀脖颈蓦地一痛,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怀中。
萧承祁劈晕了她,抱起她坐在腿上,那夜她也是这般温柔解意,可却是道别前的温顺。
竟敢趁他不在时离开!
萧承祁知道,这并非她本意,是以没有和太后撕破脸,提早离京办事,暗派瞿风跟踪,事情办完后三天两夜没阖眼,马不停蹄朝蒙山郡追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她找回来。
没有他的准许,她不能离开。
马车碾过坑洼,一阵摇晃,萧承祁抱紧了她。
他低了头,埋首在雪颈,她的气息还是没有变。
萧承祁深深吸了吸,含了软肉在唇腔,许久之后松口,雪颈间洇出专属的胭色印记。
……
时隔数日,玉檀被萧承祁带回东宫,坐在熟悉的榻边,耳边的蝉鸣似乎也格外熟悉。
萧承祁看向案上的一封信,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玉檀猛然想起,急着起身,试图将他抓住,没承想还真抓住了衣角。
玉檀不好意思让他看到,“没什么,你别看看了。”
福顺会意,将那封信递去,萧承祁接过,唇角轻扬,垂眸看她道:“可怎么写着,太子亲启?孤认得你的字迹。”
“我都回来了,这信就没了意义。”玉檀小声道,说着便根据声音伸手去拿,可她看不见,踮脚攀着他的手臂胡乱去抓。
一阵推拉间,玉檀没站稳,身子前倾,就在感觉要摔倒时,大臂挽住腰身,她撞入个结实的胸膛。
玉檀抵着胸膛,推了推。
“站稳了。”萧承祁说着松开腰间的手。
“喏,都撕了。”
甫一话落,玉檀便听见撕纸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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