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酷暑。
三天前,陛下兴之所至要去京郊行宫避暑两个月,不日便带上宫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朝堂的政务不可耽误,故而六部重臣都携眷随御驾来行宫避暑。
皇后听闻今夜会下雨,赏雨亭摆了一个赏雨宴,邀请各家贵女千金前来品茗吃点心。
二层游廊环湖而建,檐下悬挂着掐丝雕花宫灯,坠着的琉璃珠子在风中摇曳。
亭台水榭里,女眷们已经到了,吃着瓜果喝着荷露茶,摇着绢扇谈天说地。
说着今年江南新出的布料,坊间最好的绣娘,玉器坊新出的珠宝,书坊最热的话本子。
忽然,远方天边闪出紫色电纹,裂破苍穹。
大雨将至。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快下雨了,怎么还没开宴?”
坐在贵女中的江楹开口了,“这不是江二小姐还没到么?”
江楹此话一出,原本聊着天的女眷们都静默了一瞬。
江楹是江栖继母所出的妹妹,但是全京城皆知,江栖这个妹妹,与她一向不和。
江楹似看不到众人的神色,讥笑道:“江二小姐这谱子摆得够大的,全部人就等她一人。”
姜家小姐姜妤打圆场,适时开口,“许是江大人有事耽搁了呢?”
江楹冷哼一声,“能有什么事比皇后的赏雨宴更为重要?”
话未落,一道身影拾级而上。
雨在这刻淅淅沥沥而下。
冲散凝聚了一段时日的暑气,雨雾带着沁人心脾地凉意。
“抱歉,有事情耽搁了。”江栖朝众人清浅笑道。
她一身浅金色的繁复宫裙,绣着桂花的云纱披帛蜿蜒在地,发髻上金簪流苏摇晃。
这般容色绝丽,半点看不出是平日在朝堂上搅动风云的大理寺少卿。
江栖慢条斯理地走到仅一空着的位子前。
贵女千金们谈论她的时候,江栖已经到赏雨亭下了。
二层游廊上,所有话一字不落全部落入她的耳中。
江栖从来没有把江楹放在眼里,一直视她为无物。
江楹的所言所语,不过都是妒忌罢了。
她何曾理会?
江栖一坐下,侍女便递上来的荷露茶。
她伸手去接,侍女被她指尖的血迹吓了一跳。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大家七嘴八舌问怎么了?
姜妤着急道:“可是受伤了?”
江栖伸出手指仔细打量,方才临急临忙,手上的血迹未擦干净,渗透进了指甲缝间。
她笑着解释道:“刚刚在行宫外看到一个犯人,抓他时候不小心沾上了他身上的血罢,急匆匆地未曾擦干净。”
众人听闻后都沉默了,唯剩廊外雨声沥沥。
血都沾上了手,哪能是不小心?
这般凶险的事,被她风云轻淡的语气说出来,总觉得心惊胆颤。
侍女在受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道:“奴婢去给江大人打盆水净手。”
姜妤恍然道:“原来江大人方才是去抓捕犯人,故而才晚来。”
有人附和,“原来如此,正事要紧。”
众人附势的话,让江楹的脸色变得阴沉难看。
说话间,廊外的侍女便通传皇后和瑜贵妃到了。
众人皆起来行礼。
皇后在摆好的主位上坐下,让大家自便。
瑜贵妃扫了一眼众女眷,不解道:“太子妃没来么?”
皇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抬眸,身旁的侍女才道:“回瑜妃,太子妃身子不适。”
瑜贵妃“哦”了一声,大家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场夜宴,说是赏雨,其实就是瑜贵妃想替四皇子晋王萧璟觅个适合的王妃,太子妃来不来其实也不打紧。
倒是江栖,听闻太子妃不适,皱了皱眉。
阿姐她……怎么病了?
因皇后和瑜贵妃的到来,女眷们都收敛了不少,方才兴致勃勃聊着的话题也没有继续,含蓄地笑着,偶尔夸赞一句宴上的点心。
是得体大小姐们的模样。
只有江楹,笑声像春日枝头的黄莺鸣鸣,明媚璀璨,在瑜贵妃面前殷勤添茶递点心。
坐在边缘的江栖无声冷笑。
江栖无视江楹,江楹则不同,从小到大事事都要与江栖姐妹比较一番,江栖入朝为官,江楹没有当官的本事,便想靠婚事压她一头,毕竟也只能靠婚事压她一头。
但嫡姐江樨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江楹再怎么高嫁都不可能压江樨一头。
江栖曾经嘲讽过她,“论权势比不过我,论婚事比不过阿姐,你还有什么可比的?”
江楹因为这句话在房中哭了三日。
自从她更恨了。
晋王妃这个头衔比不过太子妃,但是也不会太差。母亲让她好好在瑜贵妃面前表现,她也是这么想的。
江栖看到江楹这般讨好巴结,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
可惜,有时候权势之下错综复杂,江楹以为的好婚事,不过是大家利益交换的筹码罢了。
太子和晋王明争暗斗多年,江樨嫁入东宫,把江家站队太子一派摆到明面上,而晋王选妃,怎么选都不可能再选江家的女儿。
明眼人都能看清,只有江楹和她的母亲是个瞎的。
实在可笑。
这般想着,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楹见此狠狠瞪了她一眼,惹来江栖的笑意更盛。
外面的雨愈发地大,落在池塘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江栖倚在坐凳楣子上,雨雾沾了袖子,风卷起垂地的披帛。
无视皇后和贵妃身边贵女们的交谈声,欣赏池塘中的朦胧细雨打湿荷花花瓣,水珠聚在莲叶中,不一会便洒满溢出,落在叶下吐泡泡的锦鲤头顶,锦鲤受了惊吓瞬间没入水中。
江栖觉得有趣,看得入神。
隔着雨雾,没有隔绝荷塘对面的二层廊阁里的热闹,大约是今夜瑜贵妃替晋王萧璟相看王妃,萧璟便邀着京城中的世家公子在这里喝酒斗诗。
几轮琼浆下肚,众人愈发放得开,不知道谁作了一首诗,大家都高声喊着“好”。
引得这边贵女们侧目。
热闹之中,只有一人坐在人群中静默不言,黑发上束着莲纹白玉冠,余白色暗纹素罗常服,修长白皙的手把玩着白玉莲花酒盏,风流蕴藉,绝类离伦,与周遭的吵闹格格不入,却被周围的人所恭维着。
“把玩着酒盏的那人,是陆大人么?”坐在江栖身侧的三人人小声交谈。
有人应是。
“比画中更为清俊。”说话的人低了脸颊。
江栖侧目,看到她染上霞色的耳垂。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吏部侍郎。”
“陆大人好像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为何尚未娶妻?”
“不知道呢。”
从陆珩入朝为官开始,庚帖便陆陆续续被送进陆家,及冠之后更是络绎不绝,不过,皆没有了下文。
“会不会是有心上人了?”
“不应该啊,以陆大人的地位和陆家的权势,看上的哪家贵女不是趋之若鹜?怎会至今不成亲?”
此言有理。
“我知道了,”有人大胆猜测,“是陆大人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那人抵着下巴沉思片刻,“莫不是对方是有妇之夫?”
此言一出,一字不落全听完的江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身侧的三人才惊觉她们离江栖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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