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疏淡,天垂如墨,越是安宁平静的夜晚,每一丝异常响动,都让此时的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云诏强撑着精神,睁着通红的双眼,守着驱魔印。
直到这时,他才体会到了肉体凡胎的不方便之处。
“你尚未辟谷,此时距离天明尚久,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他们两个回来,”韩昇抱剑守在窗边,冷月黯淡的光将他的脸笼罩在朦胧黑暗里,削弱几分他白日里的冷漠,平添几分柔和,“去睡吧,如果有异常,我叫醒你。”
韩昇一说话,云诏困意散掉大半,他懒散打了个哈欠:“不睡了,一个晚上不睡又死不了人,大不了我去找那只小喷火龙要粒辟谷丹。”
韩昇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瞬即逝:“为何只管他要?”
“难道你有?”云诏像个小土匪,远远朝韩昇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快给我一粒,困死了真的是……”
韩昇:“我没有辟谷丹。”
云诏:“……韩昇,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除了很像一个人之外,还很欠揍。”
韩昇的双眸在粘稠黑暗里落进了点点细碎星光:“现在有人说过了。”
云诏扁嘴,选择停止和韩昇斗嘴的这种幼稚行为。
他转头看向窗外,心中隐有几分不安。若不是有伏魔阵令那魔修束手束脚,只能舍弃魔躯,以神魂状态逃出,只是,元婴期魔修神魂的实力,更是不容小觑,不知道追击过去卫不迟和澹台诫两人,怎么样了。
斗转参横,东方将白。
澹台诫和卫不迟两人,带着满身的露水潮气归来。
卫不迟也很是担心云诏这边,甫一进门,待安置好重伤的澹台诫,迎上云诏的目光便问:“可还有魔修来过?”
云诏摇头:“没有,驱魔印一直没再亮过。”
云诏的回答并没让那两人神色放松,他登时便反应过来:“整个百通城除了我们这边,还出事了?”
“寅时三刻,百通城城东一家农户发现家里小女儿失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护城河里就打捞出了一具尸骨,”卫不迟的吐字极为艰难,“浑身血肉剥落殆尽,仅留一层干皮包裹其上,根据身上衣物饰品……”
卫不迟不忍再说,澹台诫倒是铁石心肠,他靠坐在椅背上,面色苍白,神情里有几分“早已有所预料”的模样,接了话:“就是那家农户的小女儿。”
云诏:“也就是说,我们与魔修缠斗时,有另一伙魔修掳走了农户家的小女儿?在百通城里为非作歹的,不止一个魔修。”
卫不迟轻轻摇头:“还有一种可能,不管百通城里有多少魔修潜伏,他们的目的都是统一的。”
吸食更多的血肉,制造更大的恐慌,让百通城彻底沦陷,让这座灵力充裕的凡间之城,变成一方魔气四溢的恶土。
——来取悦他们背后的那位“大人”。
云诏心底没来由地涌上极度的反感,这种反感并非他临时所想,像是根植在他心底的本能,像是他生来就具备了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生理性厌恶。
“只是,我们这么一来,恐怕已打草惊蛇,”卫不迟蹙眉,“那个魔修即使只有一缕残魂,但毕竟已经元婴,我和师弟不是对手,叫他跑了,若是他回去禀报百通城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们放弃了百通城的话,怕是还要有一城沦陷。”
云诏摆手:“不不不,你不够了解魔修这个邪恶物种。”
澹台诫伤得太重,即使上等的疗伤丹药喂下去,虽然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识海内灵力的消耗,与精神紧绷太久而造成的疲惫,令这小喷火龙听到云诏这句能让他找到一百种反驳方式的话,都没什么力气和他闹,只无力地轻嗤一声,一脸不屑。
云诏挑眉:“怎么了,让你这么一脸反驳欲,是卫师兄足够了解魔修还是魔修不够邪恶?”
澹台诫朝他翻了一个真情实感的白眼。
卫不迟凝重的神色终于有几分松动,他极力忍笑:“还请赐教。”
“这群魔修,他们最擅长做的事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云诏瞥一眼闭目养神不为所动的韩昇,继续说,“那缕残魂拼死回去就是为了禀报百通城这边发生的事,然后,只会有更多实力强大的魔修来到百通城。”
卫不迟仍是有些疑惑。
云诏:“卫师兄,你应该高兴才对,你放下的饵已经散发诱人香气了,肯定会有大鱼咬钩的。”
卫不迟瞬间明白了云诏的意思,脸上有几分歉意:“那可能要辛苦你,最近这几天,都得先以这种面目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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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集市上的小贩多了起来,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几个外乡人在城内住下之后,就没再发生过稚童失踪的事件了。
三个半大少年领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实在太引人注目。
小娃娃啃着一根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澹台师兄啦!”
澹台诫红着耳尖,装作没听到。
那天晚上做的梦,实在让他没法再多正眼看云诏一眼。
谁知道,梦里的佳人为什么会顶着这个小傻子的脸啊?
澹台诫看着集市四周热闹的场景,有些不解:“百通城内算不上安全,这些人倒也心大,还敢出来做生意。”
卫不迟摇头:“并非他们胆大,夹缝求生而已。不管闹成什么样,活着的人,总该继续活着才对。”
澹台诫若有所思,没再说话了。
他们两个和谐,身后那一大一小也十分和谐。
云诏重回人间,这一百四十年的变化着实令他感到新奇。
光是百通城这一处,集市上就冒出了许多他从没见过的小玩意。
不需灵力,拧上发条就能自己跳走的小□□、内部漫天飞舞漂亮雪景的清澈琉璃球、没有符印驱使,就会自动随音律起舞的小人……
云诏看得眼花缭乱,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他在前面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韩昇在后面,默不作声地付灵石。
身后云诏时不时传出明快的笑声,澹台诫转头,一眼看到云诏手中那个小□□,小□□被拧上发条,一蹦一蹦地跳了起来,澹台诫看到后扁嘴:“聒噪。”
卫不迟侧目看他:“那个小□□实在可爱,你想要吗,我给你买一个。”
澹台诫“哼”一声偏过头去:“我才不要,幼稚。”
忽然,前方人群爆发出欢呼与喝彩声,“啪”地一声,醒木一响,人群霎时噤声,澹台诫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着迷似地赶了过去。
说书人在集市上说起了书,本意是为宣传自己新刊印出的话本,话本卖出去不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说书人愈发起劲,呷了一口茶,笑看众人:
“列位看官,刚才讲了侠骨仙踪,讲了璇玑兴废,想必各位也都听腻了,现在,只说那一桩仙门奇谭。
“话说一百四十年前,玄天宗有位绝世无双的探微剑尊,以剑入道,端的是一颗霜冷剑心,座下却收了个灵慧绝伦的小徒弟。那小徒弟名唤云诏,晨起为师尊簪玉冠,夜半替师尊守剑庐,每每师尊指点小徒道法心经,两人衣袂交叠处惊落山间细雪时,剑尊袖中掌心掐得泛白,面上却仍是万载寒冰。”
跟在卫不迟与澹台诫身后赶来凑热闹的云诏恰巧听见,当场石化。
什么玩意儿?
云诏尴尬得又从人群里钻出来,生怕再听见第二句,拽住了韩昇的衣角:“走,我们再去那边转转……”
哪知韩昇的双脚像是连根扎在了地上,云诏这么一拽,竟没拽动。
“……孰料仙魔之争起,那云诏露出真实面目,他竟是魔界帝尊座下首席护法!那日明镜台上罡风猎猎,剑尊手中神剑‘千念’鸣如泣血,小徒弟魔气缠身犹在大笑,‘师尊,是你教弟子的,是你教的,除魔卫道!你怎么不敢下手了呢’,话音未落,剑锋穿心而过,好巧不巧,正穿破当年师徒共炼的那枚护心镜!”
云诏:“……”实在听不下去,他左看右看,发现澹台诫专心致志挑拣着话本,卫不迟听得津津有味,韩昇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奇差,目光冷得如冰,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这个当事人,头皮尬得发麻。
“但见那云诏胆大包天,临死之前投怀送抱,竟是要将百年修为从唇齿之间反哺回剑尊!千念透心,修为皆散,这云诏小徒,魂早已归天地间了去。自此剑尊眼底便冻住了三尺寒潭,那之后仙魔战役时他白衣浴血,剑招狠厉,生生将魔修大军击退于阴照岭之外,魔界落败那夜,他抱着个玄冰玉匣回了寒英峰,禁制一落,便是整整百年。”
云诏面无表情,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难道他身死之后,赫寒声还闭关了百年?
“奇就奇在百年后的新弟子入门,有个胆大包天的娃儿,竟从一线天上的虹桥进了禁地。但见大殿内千盏鲛灯长明,玄冰玉榻上铺着九重云霞褥——您道榻上躺着何人?那云诏小徒青丝如瀑面色红润,领口露出的一截红绳,分明系着剑尊的那块玉令!”
“更骇人的是,案上摆着两只白玉杯,银壶里琼浆尚温。屏风后转出个人来,黑发逶地,眸中星河俱碎,小心环住冰雕一般的尸身,将唇贴在尸身耳畔呢喃:‘今日雪大,师尊为你温了酒……’,原来这百年间,剑尊竟耗尽半生修为,苦苦维持着那北海玄冰,夜夜为尸身疏通经脉,可到底死者为大,这剑尊竟不叫他入土为安!”
云诏豁然跳起来,疯狂伸出两根肉呼呼的小手指,就近堵住韩昇的耳朵:“不听不听,太离谱了,探微剑尊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韩昇拨开云诏作乱的手指,虚虚握住,声音轻飘飘的,似是从云端飞来:“似真似假,若是全无端倪,怎会有这种编排。”
韩昇你怎么回事!
云诏再也听不下去,自己这小身体又没法独自走开,只好又在人群之间穿梭,挤到澹台诫那边去了。
澹台诫喜出望外,大有收获,抱了满怀的话本,看见云诏过来,兴冲冲地分享:“极品啊,真是没想到百通城竟还有这种极品……”
云诏看着澹台诫手中精心淘来的那一大摞《与师尊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霸道魔尊轻点爱》《玄天宗团宠记事簿》《纯情小剑仙》等等之类的话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这一百四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澹台诫满足地将搜集到的话本塞进储物戒,云诏一言难尽:“你还有这种爱好?”
澹台诫不置可否:“不,这不是爱好。
“是信仰!”
云诏麻木看他:“什么信仰让你成天搜集这种话本?”
卫不迟从旁边走来,一见便知是自家师弟又在那胡言乱语,含笑替澹台诫挽尊:“让你见笑了,他从小就被灵机君才华折服,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搜集与灵机君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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