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放在池塘的西边，水面清风，更清凉些。”
“供案……放在竹丛边的开阔处，这边月光没有遮挡……”
用过午膳后，陈淑和没去歇午觉，也没去几个孩子房里查看。她在祈园里走动着，指挥仆妇们晚间场地的安排。两个管事婆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随时预备回话。
她又问道：“零陵香、甘松、泽兰的香粉都预备着，晚间要用。瓜果呢？拿来我瞧瞧。”
“已经挑好了，正从茶房取来，请夫人过目。”
几只沉甸甸的竹篮很快被提了过来。
“梨子比去年小了些，甜瓜倒是水灵。酒打来了没有？”
“午前就送到了。沈家酒肆新酿的三勒浆，又清又醇。”
“那就先在井里镇着，晚间再取出来。”她站在一片繁密的树荫下，听着头顶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皱了皱眉，“还有，叫人来把这几棵树上的蝉粘了去，省得晚上闹心。”
“是！”
“按方才我说的布置，申时以前我再来看一遍。今日有贵客，虽说都是姑娘家，不必铺张得太过，但也万万不可怠慢，都仔细些！”
诸事交代妥当，陈淑和这才离开园子，穿过重重回廊，往平日起居的湛然堂走去，经过陆盈盈与王楚月所住的嘉禾院时，恰好听见清脆的笑声越墙而来。也不知道两个姑娘正在里面说些什么，笑声如海浪般一阵接着一阵。
她略微带着羡慕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这许多年来，自己只能与婢女们一同过七夕。明年，也许真可以下帖子约几个旧日相熟的夫人来家中坐坐，喝酒赏月，只要家里别出什么岔子——
“夫人！”一个婆子提着裙子急急地跑过来，满头是汗，“大少爷……大少爷方才将装喜蛛的匣子拿回房里玩，全部的喜蛛都被放跑了。”
“……”陈淑和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半晌，她才道：“叫少爷房里的丫头将床帐被褥仔细搜一遍，把蜘蛛都捉了，再叫两个婆子去园里重新寻些放回匣子去，捉好了来报与我。”
“……是！”
罢了，还是先把今年的节过好再说吧。
*
“……今夕七夕，谨以酒果奉祀牛女，愿诸女得巧，手目开利……”
一弯上弦月悄悄越过檐角，淡淡清辉遍洒小园，花树莲池都没入了一片朦胧。白日里聒噪不休的蝉已经销声匿迹，草丛里的虫鸣却渐渐清晰。供案上摆着各色时鲜瓜果，又有酒炙香花，两只小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陈淑和站在最先，领着众女对着牛女二星的方向念诵祷文。
诵声朗朗在园中回荡着，借着晚风，拂过水面又越过树梢。女孩子们看起来都念得颇为认真……当然，前提是别去在意金杏子时不时飘向瓜果的目光，和王楚月努力咽回去的呵欠。
不只是她们四个，巧桑等随侍丫鬟，以及谭家十几个年轻婢女，今日也都换上了鲜亮衣裙，齐聚在这里。难得有这样名正言顺凑在一起玩闹的晚上，一个个都比平日活泼了许多，有的头上簪了绢花，有的系了彩绦，连最稳重的几个大丫鬟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祝祷结束后，接下来便是每年七夕必不可少的竞技节目——穿针乞巧。
按例，要在月光底下穿过七孔针，谁穿得又快又好，便算谁的手最巧。众人各自取出早已备好的针线，只等陈淑和一声令下。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当然，也并非事事顺利——许多人把针举起来迎着月光转来转去，总嫌不够亮，有两个丫鬟忙中出错，脑袋险些撞在一处，惹来周围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丫鬟组很快就决出了优胜者，是一个叫彩罗的丫鬟，她在一片祝贺与喝彩声中，骄傲地领走了陈淑和颁发的一支小银簪和一封厚厚的赏钱。
而陆盈盈她们这一桌，最快完成的却是陈淑和。
“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目力也足，莫不是故意让我不成？”
她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左手边的陆盈盈和王楚月显而易见的有点儿心不在焉，右手边的姜白羽和金杏子又显得努力过了头。
尤其是金杏子，正皱着脸和最后的几个针眼儿搏斗。
“舅母针线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哪里是我们几个比得过的？”陆盈盈赶紧说。
“就是，夫人巧手何需相让，我们只是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王楚月也跟着附和。
陈淑和面上不显，心中也有几分得意，她将针往案上一搁，挑眉道：“输了便输了，偏有这么多话哄我。我晓得你们近来一直忙着准备考试，但也别忙得连怎么穿针捻线都忘了。”
“夫人不必担心！”金杏子好容易穿完了最后一孔，赶紧将针线往案上一搁，挺起胸膛，“我们只是穿针的灵巧比不过夫人，手脚还是很利索的。不光能穿针，还能上弦哩！”
“哦？那可不敢小觑姑娘了！”陈淑和闻言一笑，“倒是个做将军的材料！”
金杏子十分受用，骄傲地挺了挺胸。
姜白羽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忍心提醒她，刚才穿错了一个孔。
*
接下来，自然是有一桌丰盛的宴席来款待几位娇客。
因宴席设在园中，长案上便高低错落地摆了几架雕银花枝烛台，点点烛火映着精致的杯盘碗盏，流光闪烁，平添了几分温柔旖旎。
菜肴也很可口，但陆盈盈从坐下开始，便有些走神。
无疑这是一个十分宜人的夏夜，月朗星稀，晚风习习，偶有几声谭家丫鬟们的笑语隔着池水遥遥传来，反倒衬托出这边的冷清。
当然了，也只是相对而言没有那么热闹罢了。桌子的那头，姜白羽和金杏子正就哪种胡饼最好吃一题争论不休。，王楚月听得兴致勃勃，还不时插上两句话，按理说，并没有什么值得伤感的地方。
可陆盈盈一想到这是她第一个远离家乡的七夕之夜，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失落。在座的除了王楚月，其他人甚至都只认识了几天而已，彼此虽已熟络了不少，到底与从前在家中度节的情形大不相同。
“盈盈。”
王楚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嗯？”
“你再不吃，这碟樱桃煎可就要归杏子了。”
金杏子立刻抬起头，认真地说：“我才没有打它的主意！”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陆盈盈也跟着笑了，心头那点淡淡的惆怅，终于被冲散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儿，陈淑和见众人都用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难得今日家里来了贵客，我却有些乏了，不如你们自坐一会儿？都是同辈，少了我在这里，也少些拘束。”
她原就打算把宴后的时间留给几个姑娘，让她们自己玩得自在些。本来还想多客套几句，可不知怎的，面对这几个女孩儿，她又觉得那些客套话似乎显得多余。
果不其然，王楚月闻言便说，“夫人慢走，千万要好生歇息！不过人可以走，酒能不能再添些？”
金杏子也问，“有没有骰子？”
陆盈盈拼命忍住笑，结果不小心呛住了，咳个不停。
陈淑和十分无语。
她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道，“姑娘们，还说要考试呢，你们也学得文雅一点，行个飞花令什么的，倒也算温习诗赋了……还有，酒也别喝太多，免得明日头痛难受。”
“自然是这个道理！”王楚月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有个好主意。从前听说，有一种酒令筹筒，叫做‘论语玉烛’，一根签上写一句论语，再依着句意定下赏罚。咱们虽然没有那个，但也可以自己写几根酒筹做耍。如此一来，既可饮酒取乐，又不忘圣人垂训，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着倒有几分意思。”姜白羽沉思道，“只是论语里的句子，要怎么拿来劝酒？”
“我想想……”陆盈盈歪着头，说，“德不孤，必有邻。抽签者左右邻座，各饮五分。像这样？”
“不错！你学会了！”王楚月赞许道。
“这个好玩！”金杏子也摩拳擦掌，“不过只叫邻座喝酒还是差点儿意思，抽到签却喝不了酒岂不是很扫兴？让我好好筹谋一番……”
她嘀嘀咕咕，又涂涂改改。
姜白羽看了便道，“杏子，你皱着眉头做什么呢？是不是论语背得不熟不知该怎么写了？”
“哎呀！你突然同我说话，我好不容易想起来上半句，一下子把下半句给忘了。”金杏子不高兴地说。
“好好好，我不说话了，待到抽签的时候看看你写出来什么大作。”姜白羽悻悻道。
陈淑和摇了摇头，看她们已经闹了起来，低声对身旁的徐管事吩咐了几句，“她们要的笔墨竹筹，快去预备。布置好了，你也留在这儿，多看顾着些。酒拿小盏来，不许由着她们胡闹。”
徐管事赶紧应了，不多会儿，案上的残席便撤了个干净，重新摆上瓜果糕点、下酒小食，并一套精巧的小酒盏，旁边还有一只空笔筒，以及许多竹筹。
王楚月自告奋勇做了觥录事，也就是所谓的主持和宣令之人，又指派姜白羽担任律录事，负责执罚，金杏子管斟酒。
陆盈盈既不愿劝酒，也不想罚人，便由她捧着笔筒，负责给众人递签。
四个人各写了三根竹筹，为了抽签时的惊喜，都背着旁人偷偷写的，谁也没给谁看。
签子写齐了，统共十二根。
陆盈盈一根根插进笔筒里，晃了一晃，先递给王楚月。
王楚月抽出一看，正是自己写的那根“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席间食最多者，处十分”。
“好！”
她一拍桌子。
“席间食最多者，处十分！诸位说，是谁？”
话音未落，三只手齐刷刷指向了金杏子。
金杏子急道：“胡说，我才吃了多少！”
大家看向她面前，方才呈上来的香瓜已经空了一半。
姜白羽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替她接道：“晚膳添了两回饭，炙羊肉吃了大半盘，方才祭完牛女，供案上的梨你也偷拿了一个。”
金杏子只得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整杯，喝罢还意犹未尽地看着酒壶。
王楚月摇头叹道：“这哪里是罚她，竟是赏她了。”
“算了算了，下一个。”
第二根递给了金杏子。她抽出来，却是陆盈盈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座各饮五分”。
“不错，我们自然都是一路风尘，远道而来，来，我们举杯共饮！”她举起那只小小的酒盅，神情却像是捧着海碗喝酒的江湖豪客，看着实在有几分滑稽。
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也举起杯来，在月光下轻轻一碰。
“不亦乐乎！”陆盈盈微笑着轻声道。
又一根，递给了姜白羽。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将签子往案上一放。
众人凑过去一看，上头赫然写着：
“唯酒无量——在座各饮四十分。”
“……”
四十分，也就是整整四杯。陆盈盈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楚月也惊了：“四十分？”
金杏子却欢呼一声，捧起酒壶便要倒。
“等等等等！”王楚月连忙按住她的手，“四大杯，喝完了还不得睡在这园子里？”
金杏子理直气壮地道：“签上写着的！律录事，你说是不是？”
姜白羽沉吟片刻，正色道：“签上所书，自然要从。只是孔夫子原话是‘唯酒无量，不及乱’，如今签上漏了半句，断章取义，作不得全数。依我看，一杯即可。”
王楚月立刻赞成，“有理！既是圣人之言，自当遵从全句，岂能只取一半？”
金杏子气得瞪圆了眼睛。
“什么断章取义！酒令哪有这样讲究的？”
姜白羽却不为所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谁教你书背不全？”
陆盈盈也笑得伏在案上，半晌才直起腰来，伸手去取下一根签。
结果，她的笑容也很快凝固了。
只见那竹筹上端端正正写着：
“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持此签者，禁酒三巡。”
“……”
陆盈盈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
“怎么偏偏是我抽到了不许喝酒的？”
她虽说并不贪杯，可今日难得高兴，突然被禁了酒，未免也太扫兴了些。
“这支可真促狭！”王楚月也为她抱不平，“人家好端端地喝着酒，偏要叫人干坐着看别人喝，究竟是谁写的？”
她想了一想，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玩法！”
“怎么换？”陆盈盈问。
“光是抽签有什么意思？咱们来击鼓传花，鼓声一停，花落在谁手里，这根签便归谁，如何？”
“好！”大家都很赞成。
文斗就这样变成了武斗。或许只要是她们四个一起玩事情就注定会变成这样。
姜白羽想了想，道：“既然大家都同意，倒也无妨。只是击鼓之人必须背过身去，不可偏私。”
“那是自然！”
王楚月当即叫香织取来一只铜盘、两根竹箸，又把那根“不为酒困”的竹筹系在一小束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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