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咖啡厅里，有几个女生透过玻璃窗对着不远处的一栋大楼小声议论。
那栋楼——那栋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灰扑扑、窗框锈蚀、爬山虎疯长到把整面墙都吞进去的废弃大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得近乎刺眼的建筑。外墙是干净的浅灰色，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扇窗户都一尘不染，连空调外机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楼下甚至有一片新铺的草坪，草色翠绿得不像真的。
只是一个暑假，这栋大楼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令许多人在此驻足不解议论的原因还不仅于此。
里面搬进来了新的学生，传说是学校新设立的专业。
一个男生斜靠在吧台前，等待着拿走他的咖啡。微长的头发遮盖了他的面容，只有一颗金色的耳钉从发际间露出来，他听着女生们的议论也向那栋大楼看去。
咖啡店的老板拿着他的咖啡走过来，低声沉沉地说道：“没品，荣枫太没品了，这建筑太糟糕了，没有一点艺术涵养。”
这已经是他说的第四十九遍了，每来一个熟人喝咖啡，他就要向来人抱怨一句。
仔细看，因为他换下了西装，戴上了围裙。你可能第一时间没有认出他来。这是章融。
那少年是谁？叶千潜还是池非？
“不觉得特别像个……嗯桶吗？”章融吐槽道。
少年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仰起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白色的圆柱大厦，噗嗤一笑，引来在玻璃窗前的女生们都回头去看。
“你别说！还真像！哈哈哈！”
女生们回头，看到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夹克外套，他背对着吧台，两只胳膊肘撑在上面，仰着头跟咖啡店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注意到陌生女孩儿的眼光，转过头来，也不害羞，弯起眼睛，咧嘴一笑。
男生长发齐肩，蓬松柔顺，转过头来时碎发显得有些凌乱。眉骨舒展，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一个浅浅的小窝。整个人如正午阳光般明媚，二月春风般清爽。
“诶诶诶，你认识他吗？”女生的谈话立刻变成了这个男生。
“不知道！他好帅啊！”
“他到底是谁啊？”
一个女生拍下了池非的照片，是他仰着头大笑的模样，再加上滤镜，简直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柿大发现一个绝世帅哥！还是气质型！”
很快，照片就在校园社区里刷起了屏，甚至还跑出了校园。
章融一个转身的工夫，咖啡店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拍照声在池非的身后响个不停。
池非故作不经意实则极其配合地摆出各种pose，但他装了一会儿很快就泄了气，整个人显得疲惫极了。
只是粗糙地瞥过他的脸，就能发现眼睛下浓浓的黑眼圈。
咖啡店的一角，一个染着白发的少年也打量着大楼，嘴角缀着淡淡的微笑，眼神里是溢出来的骄傲。
章融为他送来一杯咖啡，顺势坐在他对面也趁机喘口气。
“我哥很厉害吧！”然溯仰着头道。
章融道：“虽然任重道远，但人间大部分无常都在向这里奔来。”
“那些不听话的人我会一个个抓回来的！”然溯手掌摊开又紧攥起来，说道。
章融笑了笑，眼神莫测高深，“你也说了他们不听话。”
然溯指了指像模特一样的池非：“池非都在我们身边，谁不听话就打听话！”然溯小人装大人的口吻道，但随即眼珠心虚一转，两手抱到胸前，沉默了下来。
然溯一拍桌子，坚定道：“反正我会帮我哥的！管他哪生哪世的无常，都要受我哥的领导！章融队长！地图什么时候分配好，我已经迫不及待去找他们了。”
“也就这两天了，你好好休息，才有力量去为你哥厮杀啊。”章融安抚道。
然溯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喃喃道：“……反正我哥是认真的，做这些又不是因为诅咒。”
章融轻轻呼了口气，深沉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帮他。”
“可是，我觉得他还是挺在乎这个诅咒的。”池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还把然溯面前的咖啡端了起来。
“你！”然溯想跟他理论一番，可转过头，看到是池非气势又软了下来。
“你干嘛抢然溯咖啡。”章融对着池非的手弹了一下，“你自己的呢？”。
池非纹丝不动，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喝完了”。
然溯心疼道：“你不会那天之后就一直没睡觉吧？”
“不然呢？”池非对着然溯，毫不客气地把属于他的咖啡一饮而尽。
…………
此时，仍处于池非影子里的叶千潜和逆声也没想到池非竟能忍住五天不睡觉。
“他可真能忍，已经五天了。”叶千潜不由得赞叹。
逆声淡淡道：“大概是上次，把他困在阴影里，吓着他了。”
“怎么说？”
“这可是池非的身体，无论是外表的人类身体，还是内里的囚海身体，每一具都经过千锤百炼，我不把他的意识层层困住，你怎么能占据它呢。
叶千潜低着头，摆弄着随手捡来的树枝，表情看不出是感叹对逆声力量的厉害，还是对池非被困噩梦的心软。
“他们说的诅咒，我很好奇，我在囚海从未听说过。”逆声摸着手腕思考道。
“荣枫……”叶千潜回想着和他见面的场景，虽然是领导的身份，却并不惊艳。“感觉很普通的一个人。你以前没见过他吗？”
“听说过，是云浪犬的太子爷，等他爹下位，他就是云浪犬的新皇帝。”
“啧！”叶千潜不屑地啧了一口，囚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太子、皇帝都整出来了，难不成还处于封建时期？
“这位太子，野心很大啊，想要把四大家族联合起来。希望不会半路被砍死吧。”逆声口吻神秘道。
“听他们的话意思，好像已经把人间的人给整理起来了，只是还有很多人不服气。坏了！”叶千潜后知后觉，“他们这几个人要去找那些不听话的人去说服他们，那池非一定也会跟着他们去，我不是就要离开柿城了吗？”
叶千潜将树枝甩开，急躁地踱起步来，“我不能离开柿城，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王阿姨的事我得盯着，邹沛尧绝不会乖乖地给她治病。刘翼也很神秘，万一他又做坏事呢！”
他看了一眼逆声，极其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那天，真的没别的事情发生吗？”
逆声漆黑的脸上罕见地破裂出一丝不耐烦，“没有。池非看到你，就杀了你。我带着你的身体四处逃跑，没想到跑到了高速路上！求你了，不要再问了。沉溺于过去，什么都做不了。”他越说越激烈，手指挥舞着，像狂风中凌乱的树枝。“你那时候打不过他是正常的。我恢复到全盛时期或许才能与他一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池非的身份复活自己的身体！但你一时冲动竟然暴露出自己是叶千潜的事情。幸好被当成了第二人格混了过去！你知道我带着你进入池非的身体我有多辛苦吗。”
“……对不起。”叶千潜张张嘴，却只吐出这三个字，“都怪我太冲动了”。
“逆声？”
“啊？”逆声的语气里还带着气。
“我复活之后，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嗯？”逆声平缓了些。
“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人。我之前没有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吗？”逆声身体颤了一下，没想到叶千潜竟然会问这种问题。“什么是朋友，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呢？”
“嗯……朋友就是和你关系好的人。”叶千潜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举一些例子，短时间竟只想到了丘合涉那帮人，坏人团伙的那种类型可不是叶千潜想做的朋友。
叶千潜这边还想着，逆声竟从池非的影子里跑了出去，潜入了池非附近的人的影子里，控制他的身体，点开手机，搜索起朋友的字典含义来。
彼此有交情的人。
逆声看着这行字，联想了一下自己和叶千潜，他们确实很有交情。
逆声办完这件事，又悠哉悠哉地回到了叶千潜身边，把叶千潜吓个半死。
“你疯了？”
“他现在困的神志不清。”逆声指了指意识世界的天空，“而且为了确认朋友的定义，冒再大的险都是值得的。我的朋友。”他将最后四字说的很慢。
闻言，叶千潜眼眶泛起点点红霜，“朋友！”
…………
然溯看了一眼对面的章融，目前知道池非是双重人格的人只有他和杨安平，因为池非太过闹腾，所以他一直没找到和池非单独行动的机会，因此池非自己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事。
上次池非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也被他用做噩梦从沙发上跌下来为理由瞒过去了。
而池非听到噩梦这两个字也不再询问。
只是自从池非醒来之后，他就很抗拒再次入睡。
尤其是刚转换人格那会儿，嘴里念叨着“噩梦，噩梦”。
好像噩梦真的对池非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
但池非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即使他能过刀山下火海，依旧是一个人类。
“你做什么噩梦了？”然溯小声问道。竟然还有吓到池非的噩梦，得是多么恐怖啊！
“梦到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和你。”池非用两只手撑着眼皮，发红的眼睛麻木地对着然溯，说道。
然溯气极，连眼睫毛都被气得飞上飞下的，愤愤地对池非道：“哦，这对我来说却是好梦啊！希望你每天都做好梦！”
“恶毒！”
然溯和池非互相吵了几句，还是一拍桌子被气走了。
“人家招你惹你了？”章融看着然溯渐渐远去的身影，不解道，“他可是你的粉丝，很喜欢你啊！”
“他喜欢我就是在招惹我。”池非捏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像刚才和然溯吵架，消耗了他最后的精力。
“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章融环视了一圈咖啡店，池非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拍照，偷看他的人有增无减，不分男女。
“那不一样，他是同事！”
“我还是你同事呢？”章融更不解了，池非甚至能脱光了来给他当模特。
池非向后一倒，闷声闷气地道：“说白了都怪荣枫，都怪他利用职权把自己弟弟安插到我身边。”他点点空掉的咖啡杯，“再来一杯。”
“喝死你！”章融骂他一句，起身走了。
池非等了好久，也没有新的咖啡上桌。
门口的队伍越发长了，章融这个老板再不能当甩手掌柜，也加入了战局。
池非看着章融忙碌的背影，觉得再等下去就睡着了，干脆也走了。
“还有什么能保持清醒的方法吗？”池非已经浑浊的脑袋思考着。
他信步闲庭地在校园里走着，即使很困也依然走得像个模特，毕竟路两边有好多人在拍他呢。
他甩了甩头发，掸了掸外套。
脚下有淡淡的薄雾飘来。
道路两旁集结了一排排的猫咪，都歪着头，敬礼般地看着薄雾飘来的方向。
池非停下了无意义的耍帅，辨认了一下雾飘来的方向，循迹跟了过去。
……
池非浑身都紧绷着，连意识世界的叶千潜都不安起来。
“是噩。”逆声闭着眼睛，轻歪着头去感受“异变的波动已经侵入现实。”
“池非要打架了吗？”叶千潜好整以暇地在树干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表情却很冷，“正好，让我欣赏一下他的‘英姿’。”
…………
一只猫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
然溯闯进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很小，只有一个墙角那么小。
可怨恨却很深，以致于小猫咪也能化成巨噩，这只巨噩有七八层楼那么高。
墙角里用铁链锁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脖子和四肢都被锁住，以致于他们只能趴在地上或在铁链约束的范围内爬行。
面前摆着两个饭盒，一个盛水一个盛吃的，但都不多，水只有薄薄一层，饭也是几块小小的馒头，两人趴在饭盒前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又争前抢后地舔完那薄薄的水。但这些根本不够，他们趴在那儿饿得嗷嗷叫。
小猫咪自有意识来就在学校里了。它是学校的流浪猫，但整个校园都是它的家。
每天都有好心的学生带着各种各样的食物来陪它玩，他们会温柔地抚摸它的毛发和肚皮。
一天，小猫咪在晒太阳时，又闻到了熟悉的人类味道，他们又带着食物来找自己玩。
于是它熟练地翻出自己的肚皮，让他们抚摸。
尾巴一摇一摇的，它觉得人类真是它的好朋友啊！
然而，尾巴被一把抓住，还不等它反抗，就被丢进了笼子里。
两个人，一人抓好它，另一个人给它戴上项圈，其实这根本不算项圈，只是绳子打了个结而已。
笼子被摔进一个嗡嗡响的铁盒子里。
它打量着陌生又狭小的环境，发出刺耳的尖叫，以示反抗。
当嗡嗡的声音终于停止，它被从黑箱子里拿出来后，一丝阳光透过笼子。打到它身上时，它没想过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太阳。
屋子里全是同类的味道。
这个小小的墙角有太多同类的血与泪，悲与愤。
一个同类已经硬了。
男声道：“得赶紧扔到马路上。”
女声道：“该哪个账号了？整个人都在发抖！马路上遇到一只小猫，被车撞了，已经硬了，怎么样？”
男声道：“行！”
小猫咪环视着这个墙角，有几只同类被关在笼子里，有几只同类在笼子外被绳子套着，和它的处境相同，加上它大概有七八只，它们都挤成一团舔那一点点食物和水，食物是几块馒头，水上漂着绿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每一个都瘦的皮包着骨头，绳子套着的地方被磨出了狰狞的血痕。
它还不饿，就不跟它们去抢食物了。
无论笼子里还是笼子外，每一个同类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它们暴躁，狰狞，锋利。
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同类，它见过的所有生物都很温柔。
同类们身上毛发盖住的地方布满了血痕，有人类的味道，也有同类的味道。
它蜷缩起来，不由得瑟瑟发抖。
一定是同类生病了。
难道它也生病了吗？
悄悄抬眼望去，一个巨大的同类悬在空中，在愤怒地咆哮。
一根根如毛线般的细线连接着它与众多同类，毛线纺织的速度很快。
但它还没有成形。
门咯吱一声又被打开，一只笼子里的同类被带走。
墙壁不隔音，隔壁很快传来声音。
甜美的声音道：“今天吃鸡胸肉，加了一点鱼油，第一次做，希望小猫爱吃。哇，好给我面子啊！吃得好欢！哇，连底都舔的干干净净！啊！臭猫！竟然挠我！”甜美的声音陡然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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