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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左骨王的选择

小说:

双姝倒影

作者:

麻瓜木头

分类:

古典言情

北狄/南朝边境。左骨王大营。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着沙,带着羊膻味,带着马粪被太阳晒过的焦糊气。左骨王坐在主位的熊皮褥子上,手里攥着个铜烟袋,烟袋锅子里塞着碎烟叶。他用拇指按了按,划了根火折子,噗——火苗窜起来,点着了烟叶。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大帐里坐着四个人,四个部落的首领。满脸横肉的是赫连部首领赫连拔,瘦高个留山羊胡的是慕容部首领慕容辰,还有两个——一个胖得像球,一个黑得像炭,都是小部落的头儿。五大部落来了四个,还差一个——最西边的呼延部,呼延烈那老鬼。

"妈的。"赫连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皮甲发出闷响,"呼延老儿就是个属王八的,缩着脖子不露头!"

"他要证据。"慕容辰捋着山羊胡,声音细得像线,"口说无凭,他不信。"

"信个屁!"赫连拔瞪着眼,"老王都打到家门口了,他还在那儿算盘算账!"

左骨王没说话。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得他脸上的刀疤也一明一暗。那道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颌,是二十年前跟南朝人打仗留下的。那时候林晚还在,她亲手给他缝的伤口,缝了十七针。

他记得那天,下着雪,雪很大。他躺在帐篷里,疼得直哼哼。林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针在火上烤过。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缝得很慢,也很疼。可他没再哼一声,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看着她鬓角的碎发,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人,不一般。后来他才知道,何止不一般——她一个人,摆平了北狄五大部落,让老王坐了二十年的安稳汗位,也让他——欠了她一辈子的人情。

"王爷。"慕容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呼延老儿要的是盟约,还欠之约。他得亲眼见着玉上的字,才肯出兵。"

左骨王的烟袋顿了顿。玉,又是玉。他手里有珩,沈明珩给的,可只有一半。另一半是玦,在沈明玦手里。沈明玦在哪?在云州,在老王的包围圈里。怎么拿?拿命换都换不出来。

"太子妃殿下。"左骨王转过头,看着坐在侧位的沈明珩,"你怎么看?"

沈明珩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她在想,在算,在权衡。

呼延部不出兵,联军就差一口气。四个部落加起来八万人,加上左骨王的三万,十一万。老王有十五万,还都是精锐,硬碰硬,打不赢。必须有呼延部,呼延部三万骑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有了他们,才能跟老王掰手腕。

可呼延烈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要的是证据,是完整的盟约,是——双玉合一。

"王爷。"沈明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有一个办法。"

"说。"

"交换。"她说,"用我,换我妹妹。"

大帐里一下子静了。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的声音都听得见——呼——呼——像谁在喘气。四个首领都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赫连拔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慕容辰的山羊胡翘了起来,左骨王的烟袋停在了嘴边,烟从他嘴角漏出来,熏得他眯了眯眼。

"你说啥?"赫连拔先反应过来,"用你换你妹妹?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沈明珩说。

"你是南朝太子妃!"赫连拔嗓门大得震帐篷,"你要是落在老王手里——那还了得?老王还不得把你当宝贝供起来,然后狮子大开口?"

"他不会杀我。"沈明珩说。

"废话!他当然不杀你!"赫连拔急得直跺脚,"他会把你扣下!然后拿着你跟南朝谈条件!要城要地要银子!到时候南朝是给还是不给?"

沈明珩看着他,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可她算过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她带着玉珩去老王大营,老王才会动心;老王动心了,才会用她来换玉玦;换玉玦就得放沈明玦出来。妹妹出来了,两块玉就都在外面了,双玉合一,盟约现世,呼延部就没有理由不出兵。这盘棋——才能活。

"太险了。"左骨王终于开口了。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袋锅子冒着烟,烫得很,可他攥得很紧,指节捏得泛白。"你这是把自己往狼嘴里送。"他说,"老王要是翻脸——"

"他不会。"沈明珩打断他,"他要的是双玉。我带着玉珩去,他舍不得杀我。"

"舍不得?"左骨王冷笑了一声,"老王那狗东西,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因为他找了二十年。"沈明珩看着他的眼睛,"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就在眼前,他不会轻易毁了。"

左骨王盯着她,看了很久。烟锅里的烟叶烧得滋滋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皮袍上,烧了个小窟窿,他都没察觉。

"不行。"他说。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明珩愣住了。"为什么?"

"太冒险。"左骨王说,"你要是出了事,太子跟我没完。我虽然不怕他,可也不想,平白无故多一个敌人。"

沈明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王爷。"她说,"你怕的不是太子。"

左骨王的烟袋又停了。"哦?"他挑了挑眉,"那我怕什么?"

"你怕的是——"沈明珩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对不起我母亲。"

大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烟叶燃烧的声音——滋滋,滋滋。

左骨王的脸沉了下来。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小蛇。他看着沈明珩,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被火烫了一下,然后就被他压下去了。

"胡说。"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母亲的。"

沈明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也很静,像一潭深水,能照见人心里的东西。左骨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挪了挪屁股,熊皮褥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换个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王爷——"

"别说了。"左骨王打断她,"我再想想,总能想到办法的。"

沈明珩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别人都说左骨王是粗人,是莽夫,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一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不起他,他都记着。母亲当年对他有恩,他记了二十年,到现在——还在记着。

当天夜里。沈明珩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帐篷不大,地上铺着羊皮,中间生着一盆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手里握着玉珩,玉是温的,被她攥得发烫。她把玉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是不是——把事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帐篷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刮,刮得帐篷绳子绷紧了,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谁在磨牙。

她想起小时候,在相府的后花园,母亲教她绣花。她手笨,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疼得眼圈红了。可母亲没哄她,母亲只是拿过她的手,用嘴吮了吮,然后说——"珩儿,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好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护着她。"

她记住了,记了一辈子。可现在——妹妹在云州,在围城里面,在挨饿,在等死。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这个姐姐——太没用了。

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玉上,啪的一声,很轻。泪珠滚了一下,掉进玉的裂痕里,不见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不能哭,哭没用。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沙地上,沙沙的,也很——熟悉。沈明珩抬起头。

"谁?"

"殿下,是我。"是吕汉子的声音。

沈明珩一愣。吕汉子?他不是回云州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赶紧站起身,腿麻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扶住了桌子。

"进来!"

帐篷门被掀开了。风灌进来,带着寒气,也带着一股血腥味。吕汉子走了进来,他比上次更狼狈了,皮袍的袖子扯破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胳膊,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从颧骨到下巴,还在渗血,头发上结着冰碴子,一走路,冰碴子往下掉。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把烧红的刀子。

"吕大哥。"沈明珩赶紧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你脸上的伤——"

"殿下。"吕汉子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我找到沈姑娘了。"

沈明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你说什么?"

"我找到你妹妹了。"吕汉子说,"她没事,她从老王的大营里逃出来了。现在——"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就在外面。"

沈明珩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妹妹,妹妹在外面?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了桌子,桌上的奶茶碗晃了晃,洒了半碗。

她冲了出去。掀开帐篷门,风扑面而来,刮得她睁不开眼。可她看见了——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北狄人的皮袍,皮袍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荡。头发散着,乱得像草,脸上全是灰,一道一道的,像被花脸猫抓过。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

沈明珩站住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是她,是妹妹,是沈明玦。

两个人都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对看,看了很久。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吹起沈明珩的裙角,吹起沈明玦的头发。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明玦先动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明珩也一样。嘴动了动,没出声,泪先砸了下来,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她们朝对方走了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然后——撞在了一起。

沈明珩抱住妹妹,抱得很紧,很紧,勒得沈明玦喘不过气来。沈明玦也抱着姐姐,手指抠进姐姐的衣服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子。两个人都在抖,抖得中的树叶,都在哭,可都没出声,只有眼泪,热的,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

沈明珩的手摸着妹妹的后背,摸到的是骨头,一根一根的,硌得她手心疼。她的妹妹,她从小护着的妹妹,怎么瘦成了这样?

"姐……"沈明玦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姐姐的肩膀上,"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沈明珩的手摸着妹妹的头发,头发里有沙,有草屑,还有干了的血痂,"姐在呢?姐一直都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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