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
又捡回来。
沈明玦蹲在井边,把碎纸一片一片往一起拼。风很大,碎纸片在地上打旋,她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风又卷着跑了。追了三趟,才凑齐大半。
姐尚在。勿信流言。
六个字。拼回去还是六个字。
撕的时候手是稳的。拼的时候指节在抖。
三天。
她坐在门槛上,盯着门口四个兵的后背看了三天。
看他们换班。高瘦的那个走路踮脚,换班的时候总爱拍矮胖的肩膀。矮胖的嘴馋,每次换班都叼着半块肉干。脸上带疤的那个话最少,眼神最贼,往院里瞟的时候,目光总往她窗户上落。
看他们吃饭。蹲在墙根吃,北狄的馕,就着酒。矮胖的吃得多,一顿能吃两个馕。高瘦的吃得少,吃两口就抬头往街上看。
看他们打瞌睡。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两个站岗的就轮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
三天。
她把四个兵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一封信的事,拿不定主意。
写,万一是陷阱呢?世子设的局?贤妃的人放的饵?一封回信递出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还活着,她在黑土城,她还在跟南朝联络。
四个兵她能应付。世子的大军呢?贤妃在宫里的眼线呢?
她赌不起。
不写,万一真是姐姐托人送的呢?万一姐姐还在等她的消息呢?万一姐姐以为她真死了,做了什么蠢事呢?
她也赌不起。
第三天夜里,她坐在井沿上。
月亮很圆。井水映着月亮,一晃一晃的,像一块碎了的玉。
她从怀里摸出玉玦。
三道裂痕。一道旧的,母亲留下的。一道是她在王庭撞的。一道是前几天遇刺时磕在井沿上的。
她把玉玦贴在脸颊上。
玉面冰得硌人。
小时候她摔了跤,膝盖破了,坐在地上哭。姐姐就蹲下来,用手捧着她的脸,说不哭不哭。姐姐的指尖总泛着凉意,可贴在脸上,疼就轻了。
她定了定神。
鼻腔里是风的味道。沙土味。还有一点,枣糕的甜香,是昨天买的那两块,放在屋里,味散出来了。
写。
但不能写真的。
她点灯。坐在矮桌前。
纸是从干粮袋衬里撕下来的麻纸,粗,拉手。
笔没有。她从灶膛里摸出一根炭条,黑的,磨得指尖发乌。
写了涂,涂了写。一张纸写废了半张。最后只剩三行。
第一行:"我尚在。"
第二行:"黑土城。"
第三行:"我袖口的补丁,你以前总说像朵花。"
她盯着第三行看。袖口的补丁。
小时候衣裳破了,姐姐帮她补。补得歪歪扭扭的,她嫌丑,姐姐却说像朵花。这是只有姐妹俩知道的童年小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可她写"你以前总说像朵花。"
如果真是姐姐,姐姐会懂。懂这是在问她。懂这是一句暗语。
如果不是姐姐,对方答不上来,或者顺着话头往下编,她就知道,这信送错了人。
她把纸条折起来。折成很小的方块。
然后,她摸了摸玉玦的缺口。想把纸条塞进去。
塞不下。
缺口里已经塞满了。塞的全是旧纸条,姐姐从前写给她的那些。一张一张,折得整整齐齐,塞在玉的缝隙里。最旧的那张,纸都黄了,边缘磨得发毛。
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出最旧的那一张。
展开。四个字。
"勿忧。姐在。"
是姐姐最早写给她的。那年她才八岁,第一次出远门,去庙里上香,怕。姐姐偷偷塞给她的。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
纸是旧的。软的。被体温焐过多少回,已经说不清楚了。
然后,她把新写的纸条,塞进了玉玦的缺口。旧的那张,折了又折,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贴心口的位置。
信怎么送出去?
四个兵守着。出一趟门,得百户点头,四个人跟着。上次是枣糕,这次再用枣糕,就太显眼了。
她想了两天。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盲妪的枣糕铺,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自己人。"
哪怕这"自己人"三个字,还要打个问号。
她也想过换个法子,可除了老太婆,她找不到第二个接头点。赌一把,总比断联强。
第二天,她跟门口的兵说,想吃枣糕。
"枣糕?"高瘦兵愣了一下,"又吃?"
"嗯。"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这边的枣糕,跟南边的不一样。吃着新鲜。"
"我替姑娘买吧。"矮胖兵凑过来。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去挑。有些枣糕看着暄腾,其实里面没放多少枣,骗人的。"
高瘦兵去请示百户。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百户亲自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
"沈姑娘,"他的北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最近出门,有点勤。"
"我只是想吃枣糕。"
百户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南朝来的贵女,被软禁在北狄边境的荒城里,天天想着吃枣糕。"他摇摇头,"你觉得,我信么?"
唇瓣动了动,没出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土。
百户又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但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百户亲自跟着。那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面上没露。抬起头,笑了一下。
"好啊?"她说,"正好路上有个说话的。"
四个人跟着。百户走在她旁边。
路上百户故意撞她的胳膊,看她反应;又故意聊起"南朝来的女人都活不长,"观察她的脸色。她神色如常,只管往前走。
街上的人都往这边看。北狄人、中原人、异族人,目光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她不在意。
她沿着街走。走得很慢。看看这边的皮毛摊子,摸摸那边的布料铺子。真像是来逛街的。
走到东街口,她闻到了。
枣糕的甜香。混着一点焦糊味。
跟上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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